整个作坊,乾净得像是被「刻意腾空」过。
石伏眼神凝重,低声说:「这不像是弓匠出门前的样子……这是把活人‘清掉’的痕迹。」
时羽点头,走近案前,手指抚过案边,忽然低声道:「这里,有过一块厚木。」
「痕迹还在,但东西被取走了。」
他沉默片刻,喃喃道:
「若非有人来收拾,那便是——有人提前来过,把所有关键之物藏起。」
「可为何要留这些工具?」
石伏皱眉:「留得乾乾净净,也不怕我们查?」
时羽抬眸,眼神透过屋门远望槐树下的阴影:
「不是不怕我们查——是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或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这里什么都没有。」
石伏沉默片刻,忽而低声道:
「阿羽,你说会不会……有人想把这老匠的一切都抹掉,像他从未在这里活过一样?」
时羽望著窗外风动叶响,答得轻,却深:
「人是可以被杀的,弓可以被藏的,但……」
「记忆不会主动消失。」
石伏这句话刚落,时羽刚要开口回应——
忽然,屋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足步声,彷彿有什么从瓦樑之上落地,既无尘扬,也无风响,只是一声几乎错觉的「簌」。
二人立时回身,石伏眼神一变,脚尖一挑,重刀已入掌中。
「谁!?」
门未开,窗未响。
但下一瞬,一道身影就那么站在了院中,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如一只刚落地的夜鸟。
那是一位青年男子,身形修长,面貌清俊却带几分阴气,著一身深墨轻裘,腰挂双短刃,手中无武器,眼神却如月下的水,冷中透亮,精中藏笑。
他的气质极静,极轻,却让人莫名地难以忽视,就像你走进一间屋子时,会突然发现——有猫正在暗处看著你。
这便是楚 · 云罗。
他抬眸,对两人微微一笑,那笑不带敌意,却让人后背发凉。
「两位查得这么仔细,倒让我不好意思再藏了。」
语音温和,如春风过柳,却叫人无法信任那份温柔。
石伏已无废话,一声怒喝,脚下一蹬,人如虎跃而出,刀锋破空,直取对方肩颈!
——锋至!
——空斩!
云罗站著未动,却已不在原地。
他的身法既非跳跃也非闪避,而是一种近地滑移般的步伐,身形像蛇游墙角,脚下无声、进退无影,整个人竟如水中影子被扭曲拉斜,避开了石伏的刀,绕至他背后。
「你出刀太直,杀气太足,容易被人读懂。」
语声竟出现在石伏耳侧,石伏惊觉回斩,却再次落空。
云罗像是完全在规避规律的打击方式,走的是一种与人之本能相违的「诡步」,令人根本无法预判。
时羽眼神一凝,忽然开口:
「住手!」
他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气氛从交锋回归寂静。
云罗如命令已下,自然停步,双手负后,站于院中,对著时羽含笑:
「看来你比他更冷静些。」
时羽走出屋门,与他遥遥相对,眉目不怒不惧,声音低沉:
「你是昨晚……那个在墙外观我之人?」
云罗笑意未改,语气平静:
「你抬头时,我便知你已察觉,只是没点破。」
「今日既来,不如就当一次自我介绍罢。」
他微一拱手,姿态优雅从容:
「楚人,隐巫一脉。名云罗。」
石伏脸色已变,低声喃喃:「楚……云罗……」
这名字,他在北地边军时听过,关于一个从未见过身影、却能让三郡杀手同日噤声的影中之人。
时羽沉声问:「昨夜的弓臂,是你放的?」
云罗没正面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你该听老弓匠的话——」
「有些东西,与你无关。」
他语气微顿,眼神一闪:
「但它与赵国内部的某些人,很有关。」
这句话落下,他身形忽一轻转,似未动脚,却人已至墙外。
「我不会阻你查下去,时羽——我只是……看著。」
话音刚落,人已消失,像是月影收进了云中,只留下一片轻轻蕩动的竹影。
石伏怒道:「我刚刚差半步!」
时羽却站在原地,眼神却比月色还冷。
云罗消失后,院中重归沉寂。
石伏握刀未放,怒气仍未散:「我差点就斩到他了……但他那步子……」
时羽回到桌边,慢慢坐下,将弓臂再次摊于灯下,脸上却不再如昨夜那般凝重,反倒有种奇异的冷静,像是在拼合一场棋局。
「你没能斩到他,是好事。」
石伏皱眉:「你这什么话?」
「他若真是来杀人,昨晚就不会只是盯著我看了。」时羽淡淡道,「他是有意现身,更是有意放话。」
石伏沉声问:「你信他?」
时羽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伸手抚过弓臂的边角,低声道:
「‘莫入秦罗网之手’……这是老弓匠死前留的字。」
「而今,一个来自楚地的云罗,出现在清渠,出现在我们的身边,出现在这条‘弓’的线索之上……」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
「你不觉得——这三者之间,太巧了吗?」
石伏一愣:「你是说……」
「老弓匠,临死之际留下‘秦罗网’三字,而今,一个楚人现身说:这案子关我们赵国内部。」
时羽语气渐沉:
「——若这是真的,那么,秦的罗网早已渗透至我国内部,甚至参与到杀人与灭证的行动里。」
「而那位云罗,虽是楚人,却似乎知道内情……」
石伏啧了一声,坐下灌了一口冷茶:「我打仗不喜欢这些藏头藏尾,但‘罗网’这名字我在军中听过几次。」
「秦有一支影子杀手组织,不隶属军营、不见于册,专办密令与暗杀,行蹤无迹……我们以前打仗时有弟兄,夜里无声无息人就没了,连帐都没撕破,只有一根削平的箭头在地上插著。」
「那根箭,比这还薄,还毒。」
时羽听完,神色并未变,只是眼神更深了几分。
「那便是罗网。」
他一字一句地说:
「若罗网真已进我清渠,并与某些赵国之人勾连,那么,这就不只是命案,也不只是弓匠之死。」
「这会是一场……从朝堂到江湖的渗透与抹除。」
石伏半晌未语,最后只摇头道:「你想查?」
「我不查,谁来查?」时羽轻声一笑,「云罗既然现身,便是在引我入局。那他怕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查得太慢。」
「而我们的优势就是——」
「我们现在,还没被那群‘内部的人’盯上。」
石伏咬咬牙:「那你说,下一步?」
时羽站起身,望向夕阳渐落的西天,声音如风里微火:
「查罗网。」
「从老弓匠生前最后来往之人开始——去找那个送材之人。」
「再查清楚,谁在命案发生前后频繁出入这一带。」
「然后,找出那条……通向罗网的线。」
**
风过院墙,月光微现。
而在远方城墙的另一头,一只猫头鹰悄然飞离,眼中映著淡淡月辉。
云罗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飞瓦之后,只留一句声音,在风中幽幽:
「你走得越近,就会发现——不是你进了局,而是这个局,本来就为你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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