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
一种仿佛能将灵魂都吞噬殆尽的饥饿感,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正在啃噬着苏禾的每一根神经。
废墟之下,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苏禾躺在碎石堆中,意识在混沌与清醒的边缘反复沉浮。她试图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好饿……”
她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却不再是人类熟悉的语言,而是一声低沉、嘶哑,类似于野兽喉咙里滚动的呜咽。
脑海中那些属于“苏禾”的记忆——心理咨询室的阳光、林渊递过来的热咖啡、案卷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正在迅速褪色,变成毫无意义的黑白噪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赤裸的本能。
*进食。*
*情绪。*
*恐惧。*
这三个词像红色的烙印,深深地刻在她的视网膜上。
……
废墟之上,暴雨如注。
林渊驾驶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泥泞的山道上疯狂穿梭。雨刮器已经坏了,他只能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睛在雨幕中搜寻。
“苏禾!苏禾!”
他大声呼喊着,声音瞬间被风雨撕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她。理智告诉他,那个东西是怪物,是“潘多拉”,是必须被销毁的生化兵器。档案袋就静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残酷的真相。
但他停不下来。
车轮碾过一块巨石,车身剧烈颠簸,林渊的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该死!”
林渊猛地踩下刹车。前方的路被塌方的树木堵死了。
他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进雨里。雨水冰冷刺骨,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焦躁。这里是疗养院的后山,地形复杂,如果苏禾逃出来,这里是唯一的路线。
“林队!林队!听到请回答!”对讲机里传来队友焦急的喊声,“特警队已经完成了包围圈,热成像仪显示废墟核心区没有任何生命体征!重复,没有生命体征!你是不是搞错了?”
“不可能!”林渊对着对讲机吼道,“她就在附近!我能感觉到!”
“林队,你受伤了,需要支援吗?请原地待命!”
“不需要!任何人都不许靠近!这是命令!”
林渊关掉对讲机,拔出腰间的配枪,打开了战术手电。光束在雨夜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光柱,照亮了前方杂草丛生的荒径。
泥地上,有一串脚印。
那不是人类的脚印。
脚印很浅,只有前脚掌着地,而且……只有四根脚趾。
林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蹲下身,手指抚过那泥泞的印记。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冰凉——那泥土里,混杂着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某种油脂。
“她真的……变成了怪物吗?”
林渊握紧了枪,顺着脚印的方向追了下去。
……
废墟深处。
苏禾终于睁开了眼睛。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睁开了眼睛。
在她的视野里,世界不再是黑暗与光明的交替,而是由无数条流动的“线”组成的。
红色的线代表着愤怒,蓝色的线代表着悲伤,黄色的线代表着嫉妒。而这些线,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撑起身体,碎石从她身上滑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苍白、纤细,指甲却变得尖锐如刀,上面还沾着黑色的粘液。
“这是……我?”
她歪了歪头,动作僵硬而怪异,像是一个刚学会操控木偶的新手。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
“有人吗?这里有没有值钱的废铁啊?”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手电筒的光束晃了进来。
那是一个拾荒者。穿着破烂的雨衣,背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手里拿着一根铁钩。他大概是听到了爆炸声,趁着特警队还没完全封锁现场,想进来发一笔横财。
苏禾的瞳孔瞬间放大。
在她的视野里,这个老人不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团行走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能量体。
那是“贪婪”。
淡绿色的,带着一丝腐朽的味道。
虽然不是什么美味的大餐,但对于此刻饥肠辘辘的苏禾来说,这就像是沙漠旅人看到的一滴露水。
“谁在那里?”拾荒者听到了碎石滚动的声音,警觉地转过头,手电筒的光束扫向了苏禾藏身的角落。
光柱定格在苏禾的脸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拾荒者看到了什么?
一个浑身赤裸、浑身沾满黑泥和血迹的女人,正蹲在废墟上。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的漩涡,正死死地盯着他。
“鬼……鬼啊!”
拾荒者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就跑。
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鲜红的“恐惧”气息,从老人身上爆发出来。
那味道太香了。
香得让苏禾的唾液腺疯狂分泌,香得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别跑……”
苏禾低声呢喃。
下一秒,她的身体动了。
不是奔跑,而是像某种软体动物一样,四肢着地,以一种违背人体力学的姿势,在废墟间飞速弹射。
“啊!”
拾荒者还没跑出几步,就感觉脚踝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
巨大的力量传来,他整个人被猛地拽倒,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救命!救命啊!”
拾荒者惊恐地挥舞着手中的铁钩,胡乱地砸向身后的黑影。
“当!”
铁钩砸在了苏禾的肩膀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但没有血流出来,伤口里涌出的,是黑色的雾气。
苏禾感觉不到痛。
她只觉得兴奋。
老人的恐惧越强烈,那股红色的气息就越浓郁,她的力量就越强大。
她缓缓爬上老人的后背,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她凑到老人的耳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的恐惧……我收下了。”
“不——!”
拾荒者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苏禾张开嘴,下颚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仿佛脱臼了一般张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她一口咬在了老人的后颈上。
并没有血肉被撕扯的声音。
只有一种像是吸管插入果冻般的吸吮声。
肉眼可见的,老人原本红润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皮肤开始干瘪、起皱,眼窝深陷。他眼中的神采、他的惊恐、他的生命力,正顺着苏禾的口腔,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
那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袋,瞬间抚平了那蚀骨的饥饿感。
苏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这就是……进食的感觉吗?
这就是……沈长青所说的“潘多拉”的力量吗?
几秒钟后。
苏禾松开了口。
地上的拾荒者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像是一具风干了千年的木乃伊,保持着极度惊恐的姿势,僵硬地躺在泥水中。
苏禾站起身,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黑色粘液。
她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她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细腻,原本空洞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诡异的灵动。
“还不够……”
她看着远处雨幕中隐约闪烁的警灯,那是林渊的方向。
那里,有着更强烈、更复杂、更美味的“情绪”。
那是属于林渊的“挣扎”与“痛苦”。
“林渊……”
苏禾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天真的笑容。
“我找到你了。”
她四肢着地,像一只黑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暴雨深处,朝着那束手电筒的光亮追去。
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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