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的内壁布满尖锐锈蚀的金属毛刺,每挪动一寸,后腰苏糯留下的刀伤就扯出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血液浸透纱布,黏住粗糙管壁,一动便是钻心的疼。沈知晚半架着我的身子,刻意放缓步伐,尽量减轻伤口拉扯;江野持钢管刀走在最前方,不断清理挡路的废弃线缆,耳朵死死捕捉身后猎犬逼近的轰鸣。
苏糯释放的定位信号像一张铺开的巨网,整片中层地底的机械集群全部被调动起来,履带碾过碎石的震动顺着岩土传导过来,连绵不绝,仿佛整座地下废墟都在跟着震颤。我们舍弃了仓库里堆积数月的物资,舍弃了好不容易寻来的药品与净水,唯一能带走的,只有身上寥寥无几的应急物件。
“中层所有通道都会被封锁,我们只能往地下核心沉降带走。” 江野借着管壁缝隙漏下的微弱辐射微光,快速辨认路线,声音压得极低,“那片区域是百年前地底核废料封存区,岩土厚度超千米,地表主控台的信号完全渗透不进去,机械猎犬的热源探测也会被辐射干扰,是整片废墟唯一能彻底隔绝追踪的地方,但是从来没人敢深入,传言里面藏着未知危险。”
沈知晚眉头紧锁,低头看了一眼我不断渗血的后腰绷带,指尖按紧止血布料:“没有别的退路,猎犬合围速度太快,中层所有隐蔽据点都会被逐一清剿,沉降带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杨培伤势太重,必须尽快找到安全区域重新清创,持续失血撑不了多久。”
我靠在沈知晚肩头,意识一阵阵发昏。苏糯捅入的那一刀精准避开骨骼,却划开了深层皮肉,源源不断流失的体力,加上心口被挚友背叛带来的窒息般寒意,双重折磨几乎压垮我的意志。短短数日,我亲眼看着陆峥死于机械利爪,又被朝夕相伴、百般温柔的苏糯背后捅刀,曾经支撑我走下去的同伴微光,两次尽数破碎。
亲情是饲养员精心编织的谎言,友情是刺进血肉的利刃,这片黑暗之中,好像根本不存在不带算计的善意。
可我看着身侧依旧拼尽全力护住我的沈知晚与江野,心底那点濒临熄灭的执拗,依旧死死不肯消散。至少此刻,他们没有背叛我,在所有人都选择出卖同类换取地表安稳时,他们愿意舍弃物资、冒着深入未知深渊的风险带我逃生。
三人顺着通风管道一路向下攀爬,管道坡度越来越陡,周遭空气里的霉味慢慢混杂上一层淡淡的金属辐射味,温度骤然降低,冻得人四肢发麻。不知前行了多久,管道尽头出现一处坍塌缺口,碎石堆积成斜坡,直通一片无比广阔、彻底无光的地下空腔。
踏出管道的瞬间,身后猎犬的轰鸣声骤然微弱,厚重岩土隔绝了绝大多数探测信号,周遭终于摆脱了被追杀的窒息压迫。
整片沉降空腔无边无际,头顶是千米厚的岩层,没有任何一丝来自地表的光亮,纯粹的黑暗吞噬一切,肉眼完全无法视物。江野从背包翻出一块仅存的荧光矿石,微弱青绿色光晕勉强撑开身前几米范围,矿石亮度微弱,照不穿远处浓稠的黑暗,无数断裂的巨型金属管道、废弃核处理机械横七竖八散落遍地,死寂得可怕,连风声都消失无踪。
“这里安静得过分,不对劲。” 沈知晚立刻抬手按住我与江野的肩膀,示意两人止步,全身紧绷,武器握在掌心,“沉降带从来没有完全死寂的时候,哪怕没有人类,也会有小型废弃机械游荡,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说明这里有人。”
话音刚落,远处黑暗深处,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蓝光。
不是机械猎犬那种刺眼猩红探测光,柔和、内敛,甚至不会向外散发任何可供捕捉的能量波动,如同藏在深海里的一点萤火,安静悬浮在半空,缓慢朝着我们的方向移动过来。
江野瞬间横刀挡在我和沈知晚身前,荧光矿石攥得发白:“什么东西?是外星拟态者的侦测装置?”
蓝光越来越近,我们才看清光源来自一台人形机械的胸口核心。这台机器人通体哑光纯黑,外壳没有任何外露管线、探测镜头,没有机械运转的轰鸣,行走时脚掌落地轻得没有声响,周身不存在任何可供全域天网捕捉的信号波段,和我们见过所有听命于外星牧场的巡检机械完全是两个极端。
它身后跟着一道人类身影,男人身形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工装,眉眼清冷,周身带着常年独居于深渊的疏离感,手里握着一枚小巧的蓝光控制器,步伐平稳,没有丝毫戒备,静静停在距离我们十米开外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转身逃离。
“中层的机械集群是冲你们来的。” 男人率先开口,声线低沉平稳,没有试探,也没有恶意,“这片沉降带被我布设了全域信号屏蔽层,所有地表下发的探测指令都会在这里失效,猎犬不会踏足这片区域,你们暂时安全。”
沈知晚没有放下手中武器,目光死死锁定对方,警惕不减分毫:“你是谁?这台机械是什么?为什么不受外星主控系统管控?”
男人微微侧头,身侧黑色人形机械安静伫立,如同无声的护卫,他淡淡解释:“我叫沈寂,独立机械工程师,十年前独自躲进沉降带,切断了自身与地表所有信号链接。这台机械叫寂零,全部零件由我自主锻造改写核心程序,彻底抹除了牧场系统预留的探测后门,外星拟态人、全域巡检机器人,都感知不到它的存在,也感知不到身处屏蔽区的活人。”
寂零微微侧身,胸口蓝光柔和闪烁,没有释放任何扫描射线,只是安静伫立,没有半点攻击倾向。我下意识盯着这台与众不同的机械,心底生出难以置信的震动 —— 自永生时代开启,所有人类制造的器械、机器人,底层代码全部由外星人暗中植入监控程序,从来不存在能脱离管控的机械造物,沈寂的存在,完全打破了我长久以来的认知。
“你独自待在这种绝境深渊十年,目的是什么?” 江野依旧保持防御姿态,少年吃过卧底背叛的亏,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陌生人。
沈寂视线掠过我后腰不断渗血的绷带,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顿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平淡无波:“我在造一台能彻底撕裂牧场监控网络的永动核心装置。这套装置一旦启动,能覆盖整颗星球,屏蔽所有外星拟态人的精神感知,瘫痪全部巡检机械天网,让地表麻木人类短暂恢复情绪,所有人都能看清被圈养的真相,拥有反抗的机会。”
一句 “拥有反抗的机会”,瞬间击中我们三人埋藏心底最深的渴望。
长久以来,我们的逃亡、躲藏、挣扎,从来都只是被动躲避猎杀,只能在无边黑暗里苟延残喘,从来没有一丝能够主动反击、打破牢笼的可能。可沈寂口中的永动装置,给我们抛出了一个近乎奢望的希望 —— 我们不必永远躲在地底,不必日复一日躲避追杀,有机会掀翻操控全人类的外星牧场。
沈知晚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却依旧保留戒备:“装置存在什么限制?没有任何能永久运转的动力源,这是人类科技长久以来无法突破的壁垒,就算你改写机械代码,也不可能凭空造出永动机。”
问到核心问题,沈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恢复平静:“装置所有结构、能源循环系统我全部完工,唯一缺失核心驱动单元。普通能源、机械储能、核能都无法支撑全域屏蔽的巨大负荷,只有一种能源可以永久供能 —— 拥有持续剧烈情绪波动的原生人类 IO 心脏。”
“拒绝永生芯片、保留完整七情六欲的觉醒者,心脏跳动产生的情绪熵能,是唯一能匹配永动核心的动力。麻木地表人类的心脏毫无活性,无法启动装置。”
我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原生心脏清晰、有力地跳动着,经历过亲情背叛、挚友惨死、爱人伪装刺伤,连日极致的痛苦、愤怒、不甘堆叠在一起,我的心脏活性,远比普通觉醒者更强。沈寂方才短暂落在我身上的视线,此刻回想起来,让我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可转瞬就被挣脱牢笼的巨大期盼掩盖。
沈知晚沉吟片刻,问道:“需要一颗心脏,意味着持有者会牺牲性命?”
“摘取心脏的瞬间,生命会即刻终止。” 沈寂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遮掩,“这是唯一的代价,想要拯救数十亿被圈养的人类,必须有人做出牺牲。我寻找符合条件的觉醒者已经五年,这片地底来过无数幸存者,他们的心脏活性都达不到装置启动标准,直到今天遇见你们。”
江野下意识挡在我身前,眼底满是抗拒:“我们不会让身边任何人白白牺牲,就算能推翻牧场,也不能用同伴的性命作为代价。”
“我不会强迫任何人。” 沈寂语气清淡,转身示意寂零上前,机械手臂托出一盒密封无菌医用耗材,精准送到我们面前,“她后腰的刀伤失血严重,你们现有的绷带撑不了多久,这里有完整的清创药剂、缝合线、无菌纱布,是我多年储备的物资,无偿赠予你们。如果你们愿意,可暂时住在我搭建的屏蔽据点,休整伤势,慢慢考虑永动装置的事;若是不愿,我也会维持屏蔽层,保证这片区域不会被机械侵扰,你们可以自由停留、离开。”
说完,沈寂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黑暗深处缓步走去,黑色机械寂零紧随其后,一人一机的身影很快消融在浓稠黑暗里,只留下那盒医疗物资,静静摆在荧光矿石照亮的空地中央。
江野上前翻看药盒,里面药剂齐全,还有能快速愈合深层伤口的原生草药萃取膏,是在地底千金难求的物资。沈知晚蹲下身拆开绷带查看我的伤口,眉头紧锁:“伤口已经轻微发炎,我们仅剩的药品根本压制不住感染,一旦高烧,在这片无补给的深渊里根本撑不下去。”
我靠在冰冷管道壁上,后腰持续的钝痛一阵阵袭来,脑海里反复回荡沈寂所说的永动装置。推翻牧场、打破人类家禽的宿命,这个念想自逃离地表那日起,就扎根在我心底,可驱动装置需要牺牲一颗鲜活的心脏,意味着要有人付出生命。
“先借用药品处理伤口。” 我缓缓开口,声音虚弱沙哑,“我们现在无处可去,中层全是机械猎犬,沉降带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先跟着他前往据点休整,至于永动装置,我们慢慢斟酌。”
江野虽心有抵触,却也清楚当下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点头同意。沈知晚立刻拆开药剂,小心清理我伤口内的污物,刺痛传来时我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声痛呼。接连数次背叛早已磨平我轻易流露情绪的习惯,我不敢再对任何陌生人交付全部信任,哪怕沈寂看起来没有半分攻击性,哪怕他手中握着唯一反抗牢笼的希望。
清创缝合的过程持续半个时辰,荧光矿石的青绿光线下,三人沉默无言,只有布料摩擦、药剂擦拭的细微声响。伤口重新包扎妥当后,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愈发强烈,我浑身发软,几乎站不稳身子。
就在这时,远处黑暗再度飘来那一缕柔和蓝光,沈寂与寂零折返回来,停在我们几米外:“据点就在前方三百米,我来引路,寂零可以搀扶伤员,它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黑色机械缓步走到我身侧,金属手臂轻柔托住我的胳膊,力道温和,没有冰冷的机械戾气,支撑住我大半体重。寂零周身没有任何探测扫描,真的如同沈寂所说,完全避开了外星系统的感知。
我们跟在沈寂身后,穿行在遍地废弃机械的空腔之中,前路只有他胸口控制器散出的一缕蓝光引路。无边黑暗包裹周身,身后是中层地底无穷无尽的追杀与背叛,身前是独居于深渊的神秘工程师,以及一台不受牧场管控的隐秘机械,还有一台能拯救全人类、却需要鲜活心脏驱动的永动机。
心底沉寂许久的希望,再一次悄然冒头。
我无数次被温暖欺骗,无数次在燃起期盼后坠入绝望深渊,可反抗牢笼的执念从未消散。沈寂给了我们一条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出路,哪怕其中暗藏未知代价,我也想亲眼看一看,那台能撕碎养殖场枷锁的装置,究竟是什么模样。
江野一路走一路警惕打量四周,时不时回头观察寂零的动作;沈知晚目光紧锁前方沈寂的背影,时刻防备突如其来的算计;唯有我被机械搀扶着,后腰伤口阵痛与心底渺茫的期盼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
我尚且不知道,这场深渊深处的相遇,并非偶然的救赎,又是一场精心铺垫的漫长骗局。那份此刻让我无比渴求的反抗希望,那份黑暗里难得的温和庇护,最终会化作刺透我心脏最致命的利刃。
三百米路程转瞬即至,前方岩层凹陷处,一处由合金钢板搭建、完全隔绝信号的密闭据点出现在蓝光之下,里面存放着足量干粮、净水、医疗物资,中央工作台之上,一台庞大、布满精密管线的巨型装置静静伫立,正是沈寂口中,能颠覆整个地球养殖场的永动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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