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一别后,墨天翊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那个躲在树后的黑影,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吞不下也吐不出。夜里翻来覆去,玉佩贴在胸口,温温的,没有发烫,却也说不上安稳。他索性点起油灯,把苏婉清送的那方绢帕叠好压在枕下,翻开从李掌柜那儿借来的《孟子》,一行一行地往下读。
书页翻动的声响和窗外虫鸣混在一起,读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句时,他指尖顿了顿,把书合上,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村子里就炸开了锅。
墨天翊是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的。他披上青布长衫推开门,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裹着湿润的泥土腥气和炊烟的味道。远处张老汉家的方向,黑压压围了一圈人,嘈杂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他快步走过去,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张老汉站在自家门口,急得团团转。他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灰布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满头花白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嘴里不停地念叨:"我的牛啊……我的牛啊……"
土坯房的门前散落着些农具,锄头靠在墙根,镰刀搁在门槛上,木犁歪歪斜斜地戳在泥地里,锈迹斑斑。一只黄狗趴在门槛边,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无精打采地扫了一眼围观的村民,又把脑袋埋了下去。墙根下的鸡窝里,两只母鸡咕咕叫着,全然不知主人的焦灼。
墨天翊侧身挤开人群,走到张老汉面前:"张爷爷,怎么了?"
张老汉听到声音,猛地抬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节硌得墨天翊生疼:"天翊,你来了!我的耕牛丢了!昨晚上栓在牛棚里,今早去喂草,绳扣被人解了,牛没了……那可是我全家的命根子啊!"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通红,眼角的皱纹里蓄着泪。耕牛是农家的命根子,没有牛,地翻不了,秧插不下,全家五六口人就得饿肚子。这在村里谁都知道。
墨天翊低头看了看牛棚——木栓上的绳扣确实是被人解开的,不是牛自己挣脱的。地上有凌乱的脚印,朝后山的方向延伸了几步,就被踩烂的泥地吞没了。
"张爷爷,别急。"墨天翊反手握住张老汉的手腕,掌心能感觉到老人脉搏跳得又快又乱,"我帮你找找。"
他在门前的石墩上坐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上胸口的玉佩,八卦纹路在指腹下微微发烫。天地间的气息如同潮水涌入脑海,六十四卦在意识深处缓缓排列,像夜空中的星辰一样旋转起来。
他伸出意识,轻轻拨动其中一卦。
卦象骤然放大,六条爻线从下到上依次亮起。金色的光线交织成一个清晰的图案——东南方向有财物移动的轨迹,西北角有煞气盘踞,而正北方向,一缕灰黑色的气息沉沉地压在一处废墟之上。
爻辞浮现:坎卦初六,习坎入坎,失道凶。
他顺着那缕灰黑之气往下推演,画面渐渐清晰——一个男人的轮廓浮现出来,左手持物,脚步一高一低,跛着左脚,将一头牛牵进了山坳里一座破败的庙宇。
卦象消散的瞬间,太阳穴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蹿上来。墨天翊眉头拧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扶着石墩撑了片刻,才缓过劲来。
"张爷爷。"他睁开眼,声音还有些哑,"你的牛被人偷了,不是自己走丢的。盗窃的人是个左撇子,左脚有点跛。牛就藏在后山那座破庙里。"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嗡地一声炸了。
"左撇子?跛脚?"
"后山破庙?那地方荒了好些年了,鬼才往那儿跑。"
"这小子又在装神弄鬼吧?上回算暴雨是蒙的,这回又来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抱着胳膊,嗤笑一声:"闭个眼念叨几句就能找到牛?那还要里正干什么?大伙儿各回各家吧,别搁这儿听他忽悠。"
几个人跟着起哄,笑声此起彼伏。张老汉站在原地,目光在墨天翊和嘲笑的村民之间来回打转,嘴唇嗫嚅着,拿不定主意。
墨天翊没接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朝张老汉伸出手:"张爷爷,信不信去看看就知道了。后山破庙来回也就半个时辰。"
张老汉咬了咬牙,用袖口擦了把脸上的汗和泪,一跺脚:"走!去看看!"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后山走去。山路崎岖,两旁的灌木丛刮得人裤腿沙沙响。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缀着几朵不知名的黄色小花,在晨风里晃来晃去。林子里传来画眉鸟的叫声,清脆得有些不合时宜。
破庙到了。
庙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半扇已经脱落,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大殿。墙壁上的壁画剥落大半,只剩下几根模糊的线条,辨不出画的什么。屋顶塌了几个窟窿,阳光从洞里斜斜地照下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干草和牲口气味。院子里杂草丛生,半人高,角落里堆着几张断了腿的旧桌椅,上面积了厚厚的灰。
众人停在庙门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进去。
"哞——"
一声沉闷的牛叫从大殿深处传来。
张老汉浑身一震,拨开杂草就往里冲。墨天翊紧随其后。
大殿角落的柱子上,一头耕牛正拴着,低着头嚼着地上堆的干草。牛身瘦骨嶙峋,肋骨隐约可见,显然饿了不少时候。柱子旁边的草堆上蹲着一个男人,穿一身黑灰色的短褐,左手攥着一根牛鞭,左脚明显比右脚短了一截,蜷在身下。
左撇子。跛脚。一模一样。
张老汉愣了两息,随即浑身发抖,指着那个男人嘶声喊道:"就是他!他偷了我的牛!"
那男人猛地抬头,看到涌进来的一大群人,脸色唰地白了。他撑着柱子想站起来跑,左脚却使不上力,踉跄了两步就被冲上来的村民按住了。
"好你个贼胚子!"
"偷牛偷到张老头头上,胆子不小啊!"
男人拼命挣扎,嘴里嚷着:"我没偷!牛是我买的!我有契——"
"契你个头!"有人从他怀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一看,上面连个手印都没有,墨迹还是新的。
人群里先前嘲笑的那个壮汉,这会儿涨红了脸,缩在后头一声不吭。
张老汉牵住自家的牛,双手抖得厉害,牛绳在手里直打颤。他把额头贴在牛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没直起腰来。
贼人被几个壮劳力押着,送往镇上的巡检司,耕牛失而复得。消息传开,半个村子的人都赶来看热闹,破庙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张老汉擦干了泪,拉着墨天翊的手不肯松,非要分半头牛给他当报酬:"天翊,要不是你,我这牛就没了。半头牛,你一定得收下!"
墨天翊轻轻摇头,把手抽回来:"张爷爷,牛找回来了就好。我就是闭眼想了一会儿,没出什么力,这牛您留着春耕用。"
张老汉还要再劝,墨天翊已经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张老汉站在原地,攥着牛绳,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朝着墨天翊的背影深鞠了一躬。
村民们三三两两散去,议论声一路上都没断过。
"真找着了,你说邪不邪?"
"那贼的模样都对上了,一个不差。"
"这墨家小子……怕是真有本事。"
先前起哄的壮汉走最后头,闷着头不说话,耳根子红得像烧着了。
墨天翊站在张老汉家门口的石阶上,看着人群渐渐散去。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照得他青布长衫上暖融融的。他没有急着走,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推演时太阳穴的刺痛已经消退了,只残留一丝隐隐的酸胀。
胸口微微发热,一股暖意从玉佩里渗出来,沿着经络漫开,像喝了半碗热姜汤,从胃里一直暖到四肢。助人不图报,因果纠缠便减了三分。这是神卦给他的启示——卦象虽断吉凶,因果却系于一念之间。
他捏了捏玉佩,八条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消息顺着村民的嘴,一路传到了祠堂。几个族老围坐在太师椅上,听说墨天翊闭眼之间就断了贼人的形貌和赃物的藏处,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檀香的烟雾里散了开去。
墨天翊并不知道祠堂里的事。他转过身,朝王婆婆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
路边的柳枝抽了新芽,风一吹,嫩绿的柳条拂过他的肩膀。他伸手拨开柳枝,指尖还残留着玉佩的余温。
身后,张老汉家的黄狗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摇着尾巴,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脚后跟。
阳光照在他身上,青布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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