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日,登基大典。按部就班,无惊无险。魏忠贤主持仪注,满殿朝臣三跪九叩,夏砚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想的却是——客氏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客氏出宫。
据说她接到旨意当天,跑去司礼监哭了半个时辰。魏忠贤好言劝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先出去避避风头,等新帝脾气摸透了,再接你回来”。客氏这才抹着眼泪开始收拾东西。
西华门外排了十几辆马车,装的全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家当——金银珠宝、绸缎古玩,光是天启赏赐的犀角杯就装了三箱,连屏风都拆了搬上车。宫里不少太监宫女来送行,魏忠贤也亲自到了西华门,拉着客氏的手叮嘱了半天,场面好不风光。
满宫的人都在说,新帝仁厚,待客氏比先帝还好。
只有少数人心里清楚,这不是恩赏,是夺权。
文华殿里,夏砚站在窗边,远远望着西华门的方向。马车队伍缓缓驶出宫门,扬起一阵尘土。
“皇爷,客氏已经出西华门了。”王承恩快步进来禀报,“魏公公亲自送的,临走前还赏了客氏不少东西。”
“他是做给宫里人看的。”夏砚转过身,“传朕旨意,客氏奉旨出宫养老,谁敢私下往来,东厂直接拿人。”
“奴婢明白。”
客氏一走,后宫就空出了一大块。夏砚当天就下了旨意,把御膳房、尚宫局的管事太监全换成了从信王府带过来的人。宫里的饮食起居,总算不用再提心吊胆。
这是他入宫以来,第一次不动声色的出手。没动魏忠贤,没动阉党核心,只是按规矩送走了一个先帝乳母,谁也挑不出错处,却实实在在断了魏忠贤在后宫的根基。
消息传到外朝,东林党那边先动了。
当天下午,就有几个言官上疏,称赞新帝圣明,肃清宫闱,顺便弹劾了几个阉党外围的小官,想借着这股风跟魏忠贤掰掰手腕。魏忠贤那边果然没忍住,把弹劾的奏疏全留中了,还派东厂去敲打了那几个言官。
朝堂上暗流涌动。
王承恩拿着奏疏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急色:“皇爷,魏公公把言官的奏疏都压下了,还派人去了那几位御史家里,怕是要动手。”
“动手才好。”夏砚坐在案前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头都没抬,“他越打压言官,东林党就越恨他,朝野上下就越觉得他跋扈。让他们先斗着,正好。”
他手里翻的,是张维贤偷偷送进来的京营兵册。
账面十二万人,实际能拉出来打仗的,连三万都不到。剩下的全是空额,银子大多进了阉党和勋贵的腰包。其中成国公朱纯臣名下,就空领了足足一万多兵额。
夏砚指尖点了点朱纯臣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对了,方正化那边怎么样了?”
“回皇爷,英国公已经安排好了。御马监掌印太监昨天‘病了’,魏公公本来想塞自己的人,结果英国公牵头,说御马监管着宿卫,得选稳重可靠的,举荐了方正化。魏公公想着方正化之前一直闲置,没什么势力,就同意了。”
方正化。这是他点名要的人。史书上那个带着十几个小太监坚守宫门、全军覆没无一人投降的方正化。
夏砚嘴角微微上扬。
御马监掌腾骧四卫、勇士营,是皇帝直属的亲军,不归兵部管,也不归京营管。拿到了御马监,就等于手里攥了几千真正能打的亲兵。至少在宫里,不用再怕魏忠贤搞宫变。
这一步棋,走成了。
他放下兵册,又吩咐道:“传骆养性。”
王承恩一愣:“皇爷,现在?”
“现在。”
不多时,一个身穿大红直身便服的中年人弓着腰走进殿来,扑通跪倒:“臣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叩见皇爷。”
夏砚没有马上叫他起来。他坐在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锦衣卫的首领,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史书上对他的记载——骆养性,锦衣卫世家出身,他父亲骆思恭当年因为不肯依附魏忠贤被排挤出局。他本人继承父职后虽然没有像父亲那样刚直,但也不是阉党核心。崇祯一朝他算是跟到了最后,直到李自成入京才投降。
这个人,大节有亏,但眼下能用。
“骆养性,”夏砚开口,语气很淡,“锦衣卫到底是谁家的锦衣卫?”
骆养性大惊失色,噗通一声以额触地:“回皇爷,锦衣卫当然是皇爷您的锦衣卫!从太祖爷创立至今,直到百年千年后,都是皇家的!”
“既然如此,为何朕近一年来,各地舆情奏报,几位阁老总能第一时间知晓,而朕却毫不知情?”
骆养性汗湿衣背,拼命磕头,不一会儿前额已经乌青一片。
夏砚看着他,没有再追问。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殿里,压得骆养性几乎喘不过气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朕知道,这不全是你的责任。锦衣卫懈怠,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父亲骆思恭当年不肯依附魏逆,是个忠臣。”
骆养性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父亲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天启年间,父亲因为不肯党附魏忠贤被排挤出局,郁郁而终。他接任锦衣卫后为了自保,不敢提这事,更不敢让人知道他对魏忠贤有心结。如今新帝当着他的面,说出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句话。
“朕不希望你辱没了他的名声。”夏砚一字一顿。
骆养性眼眶骤然泛红。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骆养性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了年轻天子的眼睛。再开口时,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臣虽才能平庸,但臣愿效死力!臣发誓:若不尽心竭力,全家不得善终!”
“好。”夏砚点了点头,“三件事。第一,从明天起,各地舆情奏报直接送到文华殿,不经内阁,不经司礼监。第二,整顿北镇抚司,把该清的人清出去。第三——给朕盯紧崔呈秀。”
骆养性瞳孔一缩。
崔呈秀,兵部尚书,阉党“五虎”之首。
他又磕了一个头,声音比刚才更沉:“臣领旨。”
骆养性躬身退出大殿。走到门廊阴影里时,才发觉后背已经全湿透了。父亲的名字,已经有五年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了。今夜新帝不但提了,还告诉他——不要辱没这个名字。
新帝,不是软柿子。
殿内,王承恩终于忍不住开口:“皇爷,您这一晚上……动静太大了。客氏出宫、御马监换人、锦衣卫重启……魏忠贤肯定会有察觉的。”
“他当然会察觉。”夏砚站起身,走到殿中,“但他察觉的每一件事,都是合情合理的事。客氏出宫是先帝驾崩后的常规安排,御马监换人是英国公牵头,锦衣卫整顿是朕的职权。他挑不出错处,就只能忍着。”
“那崔呈秀呢?您让骆养性盯他……”
“是给他挖坑。”夏砚转过身,眼底映着烛火跳动的光,“明日早朝,朕要在满朝文武面前重赏崔呈秀,加太子太保衔。”
王承恩彻底懵了。
夏砚看着他困惑的样子,淡淡说道:“崔呈秀丁忧不归,本来就被人盯着。朕越夸他,想杀他的人越多。等黑料攒够了,不用朕动手,自然有人把他拉下来。到时候魏忠贤想保都保不住。”
王承恩这才回过神来,后背隐隐发凉。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皇帝好像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看似步步退让,实则每一步都算在了前头。
正在这时,殿外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递上一份密折:“皇爷,陕西加急。”
夏砚接过来,打开扫了一眼。
陕西又旱了。澄城、白水一带颗粒无收,流民开始往西安府涌。
他捏着密折,指节微微发白。陕西的旱情、流民的火种,还有十七年后那棵歪脖子树上的白绫——沉默片刻,他将密折压在案上。陕西的事是天大的事,但不是今晚的事。不越过明天的早朝,他连给陕西拨一两银子的权柄都攥不到手里。
“王承恩,”他抬起头,声音沉稳,“传旨内阁,明日朕要御门听政。”
“奴婢这就去安排。”
王承恩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夏砚一个人。
殿外夜风忽紧,窗棂上的烛影猛地晃了晃,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他将那半块麦饼重新拢入袖中,指尖触到干硬的饼沿,硌得生疼。
明天的早朝,是他登基之后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直面满朝文武。崔呈秀、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这些阉党重臣,每一个都在史书上留下过名字,每一个都不好对付。
但必须先过这一关。
过了,他才算真正坐稳这把龙椅。
他攥紧袖中的麦饼,眼神渐渐沉定下来。
这一局,他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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