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蹲在泔水桶旁边,左手捏着一颗石子,右手握着一支秃笔。
他低头,拇指扣上第一道。
起。
巷口传来女人的尖叫。
他没抬头。食指扣上第二道。
承。
"求求你……放过我吧,孩子还看着……"
"看?让她看!看她娘怎么伺候本公子!"
撕扯衣料,巴掌脆响,女娃的哭声被捂进嘴里。
石头的中指扣上第三道——
转。
石头停住了,站起来,盯着
动作很慢,像被风吹歪的草,晃了晃才稳住。左手垂在身侧,尾指微微翘起——那是握笔的后遗症,练了十七年,改不过来。右手捏着那颗石子,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掌心,六道茧同时收紧。
他走了七步,到巷口。
那公子正把寡妇按在墙上。一身绛紫绸缎,蜀地云纹锦,一匹够寻常人家吃三年。腰间玉带镶着七颗猫眼石,最中间那颗足有鸽卵大,在雨里泛着腻腻的光,像一颗凝固的脓疮。
他的脸很白,不是读书人的苍白,是常年敷粉的白。粉太厚,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痕,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肉,像一块被虫蛀过的奶酪。嘴唇涂着胭脂,红得发紫,咧开嘴,露出两排被槟榔染黑的牙,牙缝里卡着半片肉丝——早饭吃的鹿筋,从醉仙楼后厨订的,一贯钱一两。
一只手掐着寡妇的脖子,指节上套着三枚金戒指,每一枚都嵌着宝石,勒进肉里,把颈子掐出一圈紫痕。另一只手扯她的衣襟,绸缎料子发出撕裂的声音,像某种活物在惨叫。
"叫啊,"他声音尖细,像被阉过的公鸡,"叫得大声点,本公子喜欢听。"
四个家丁站在两侧。一样的绸缎衣裳,一样的金戒指,一样的黑牙。他们没动手,只是看着,脸上带着笑,像四只等着分食的鬣狗。
女娃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水,嘴里塞着一块从公子腰带上扯下来的玉佩。玉佩上刻着"长命百岁",边角沾着泥和血。她不哭,只是睁着眼,黑漆漆的,像两口井。
石头站在他们身后三尺。
没人回头。穿灰布褂子的杂役,瘸着腿,手里捏颗石子,谁会在意?
那公子抽了抽鼻子,像狗嗅到了什么。转头,看见脚边多了一滩泔水,酸腐气混着雨水的腥甜,从他绣着金线的靴边漫过去。
"晦气!"他皱眉,抬脚要踢,"哪来的叫花子,滚——"
石头右手六指一扣,石子夹在指间,随手一弹。
没有破空声。雨太大,盖住了。
公子的动作忽然僵住。他抬手摸太阳穴,摸到一个小小的洞,温热的血混着雨水淌下来,冲开了脸上的粉,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肉,像一块被戳破的奶酪。
他低头,看见脚边落着一颗石子。灰白色的,上面有六道凹痕,像一支微型笔杆。
"你……"他转身,看见那个杂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茫然,像在检查握笔的姿势。
公子倒地时,脸上的粉被泥水冲净,露出本来面目——蜡黄,浮肿,眼窝深陷,像一具刚从棺材里拖出来的尸体。四个家丁愣愣站着,像四根桩子。
石头走到寡妇面前,把剩下的半块硬馍塞给女娃。女娃不哭,睁着黑漆漆的眼看他。
"走。"他说,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从西边出巷,别回头。"
寡妇抱起女娃,跌跌撞撞跑了。石头看着她们的背影,数着步数。七步,十四步,二十一步——到巷口时,女娃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举起左手,尾指翘着,挥了挥。像道别,也像握笔。
然后他转身,拎起泔水桶,晃悠悠往回走。木桶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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