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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the Nine Abysses

Chapter 17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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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Above the Nine Abys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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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渊的碎片悬浮在半空中。

它周围没有石台、没有石柱、没有承载物。它就那样悬在灰雾和水膜之间的半空中,约莫一丈高,暗金色的晶体表面萦绕着几缕细如发丝的灰色雾气,那些雾气围绕着它缓慢旋转,像一枚微缩的星云在寂静中呼吸。沈渊站在碎片正下方,仰头看着它,感觉到自己体内六块碎片在同一时刻同时抬了一下——像六只睡着的鸟同时抖了抖翅膀。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暗金色的光流从他掌心凹陷中升起,逆着地心引力的方向向上延伸,像一棵正在倒着生长的金色藤蔓。光流触及悬浮的碎片时,碎片表面那些灰色雾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全部散开了。暗金色的晶体缓慢地从空中坠落,落在沈渊的掌心里,温凉光滑,像一颗被水冲了千百年的卵石。

晶体在他掌心中融化。那股光流和之前的都不同——它更慢、更"冷",带着一种深水底部的寒意。光流渗入沈渊的掌心凹陷时,他感觉到的不是灼热,而是从皮下向内脏扩散的凉意。那凉意蔓延到胸腔时包裹住了他的心脏,让心跳猛地慢了一拍。然后凉意继续上行,抵达颅腔,在枕骨内侧停住了。第七渊的碎片没有和其他碎片混合——它在颅腔中单独驻留,像一盏被挂在高处的灯,从上方照亮他脑海深处。

沈渊闭着眼。在他闭合的眼睑之后,开始浮出画面。和前面那些碎片中的记忆不同,第七渊的碎片中呈现的不是全景画面,而是一系列局部的、碎片化的"感官"——触觉和嗅觉多于视觉。他感觉到一只手被另一只手攥住了,那只手很大、粗糙、掌心有厚茧,攥得很紧,紧到他腕骨发疼。他闻到一股糊焦味和铁腥味混合的气息,像是某种金属在高温下被烧灼后散发出的味道。他听到一段极短的对话,声音隔得很远,像是在另一间屋子里说话,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他还有多久?"

"快了。碎片融完就没时间了。"

"那就把通道封了。他走不完的。"

对话之后画面重新变暗,只留下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的触感。沈渊在黑暗中反复辨认那只手的触感——拇指扣在手腕外侧,其他四指环绕腕骨内侧,指腹上的茧分布不均匀,虎口处最厚、指尖略薄。他试图从记忆中翻出与之匹配的手,但画面到这里彻底结束了。第七渊的碎片安静地驻留在他的颅腔中,凉意缓缓消退,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持续的清冷。

沈渊睁开眼,放下右手。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水膜——第七渊水面上那些翻涌的碎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变淡,像是碎片的离开抽走了它们赖以存在的能量。雾气开始下沉,水膜开始凝固,整个空间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方式"冻结"。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来,回身看了一眼那团碎片曾悬浮的位置——空无一物。他垂下眼,加快了脚步。

穿过石梁、走过窄廊、回到旧道主通道的时候,谢渊正靠在一面石壁上闭目养神。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目光在沈渊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过了?"

"过了。"沈渊在他身边坐下来,靠着石壁调整呼吸。第七渊的碎片驻留在颅腔中带来的那层清冷还没有完全消退,他的思绪在这种清冷中格外清晰。他把自己在碎片中感受到的那三个信息拼在一起:一只攥着他手腕的手、一股糊焦铁腥味、一段两个人的对话——"他还有多久?" "快了。碎片融完就没时间了。" "那就把通道封了。他走不完的。"

对话中的"他"指的是沈渊自己——有人在他吞碎片的时候谈到了时间,有人决定封住通道不让他走完。谢渊注意到他的沉默,没有追问。三个人在通道中短暂休整,沈渊喝了几口清水,把布袋中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分给了谢渊一半。谢渊接过干饼时看了他一眼,沈渊什么都没有说,低头咬了一口饼嚼着。

"第八渊。"沈渊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之后站起来,"怎么走?"

谢渊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第八渊的路最近。从这条旧道再往前走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有一个三岔口。走右边那条岔道,一直走到尽头就是虚渊的上层入口。虚渊是九渊里最危险的一层——空间错乱,方向感在里面完全失灵。你进去之后要靠碎片指引方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沈渊点头。他迈步朝前走去,洛九和谢渊跟在他后面。旧道在这一段变成了天然岩洞的形态——石壁粗糙不平,头顶有钟乳石垂下来,脚下偶尔有浅水坑反射指骨灯的微光。他走在最前面,端着的灯焰稳定地燃烧着,青白色的光芒在粗糙的岩壁上投出三人移动的剪影。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果然出现了三岔口。三条通道朝三个方向张开,洞口大小相似,洞内都漆黑一片。沈渊犹豫了一瞬,然后选了右边那条。通道很窄,他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肩膀蹭到了石壁,衣料上蹭下一层灰白色的粉末。通道笔直地向前延伸了一段距离然后忽然变宽,变宽的幅度很大,沈渊从窄道中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站在了一个空旷到无法看到边界的大型空间里。

第八渊。虚渊。

这里的头顶没有穹顶——或者说穹顶和地面之间的距离被扭曲了,他看出去的时候,视野中的远近关系完全不可靠。有的石柱明明看起来很近,伸手却摸不到;有的石壁看起来在二十步外,走三步就到了跟前。光线也是混乱的,几个不同方向都有微弱的光源在闪烁,但那些光的位置在不断地跳变,前一瞬在东侧,下一瞬移到了头顶。沈渊站在入口处没有急着迈步,他先闭上眼,只用右掌心碎片的感知来"看"周围。六块碎片加上颅腔中的第七渊碎片在他的体内形成了一组稳定的参考系,像六根固定在地面上的标杆,帮助他在混乱的空间中确定自己的相对位置。第八渊的碎片在他感知中位于正前方偏下方,深度大约两里。

他睁开眼,朝着感知中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脚下的地面在他的步伐中发生了偏移——他明明踩在平整的石面上,脚感却像是踩在斜坡上。他稳住重心继续走,沿途经过的石柱在他的视野中来回摆动,像一根根在水流中摇摆的海草。他闭上眼睛走了大约一刻钟,用右掌心的感知导航,一次也没有睁眼。当他感觉到第八渊的碎片已经近在咫尺的时候,他才停了下来,慢慢睁开眼。

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不,不是镜子——是一面完全静止的、灰黑色的水面。水面镶嵌在地面中央,呈规则的圆形,直径约三丈。水面极静极平,没有一丝涟漪,像一块被磨平的黑曜石嵌在地上。水面中央偏左的位置嵌着一块暗金色的晶体,半浮半沉,边缘有极淡的光在缓慢扩散。沈渊走到水面前蹲下来,伸出右手去取那块晶体。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水面忽然动了——不是波动,而是"翻转"。整片水面像一张纸一样翻了个面,把沈渊的倒影翻到了上面,把原本的晶石翻到了下面。

晶石沉入了水底。沈渊伸手去捞,手指穿透水面触到了底部的硬物,但晶体在他指尖触碰的前一瞬滑开了,像一条被惊动的鱼。他猛地抽回手,水面恢复了平静。晶石重新浮上来了,位置比之前偏右了三寸。沈渊盯着那块晶石看了一息,然后换了左手去取——左手探入水面的瞬间,晶石又滑开了,滑向更远的位置。它不想被他取走。第八渊的碎片在抗拒他。

沈渊收回左手,在蹲着的位置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和前面七次都不一样的动作——他把右手掌心按在了水面的正中央,没有去追那块晶石。暗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铺满整片水面。水面在那层光芒的覆盖下缓慢地"软"化了,从固体变成了液体,暗金色的液体。那块半浮半沉的晶石在暗金液体的包裹中停止了游走,像是被一层温暖的、熟悉的介质捕获了。它缓缓地、几乎是"主动地"漂向沈渊的掌心,贴上了他的凹陷,然后融化了。

第八渊的碎片进入他体内的时候,所有的碎片同时在同一个瞬间震动了一下——体内八块碎片(谢渊给的加七渊碎片)在他胸腔中产生了一个短暂的共振,八种不同的频率短暂地统一成了一个音。那个音在他的骨骼之间来回弹跳了三次,然后消散了。八块碎片归位了。除了第二渊那块下落不明的,沈渊体内已经有八块墟之碎片。

他站起来。第八渊水面在他站起之后从暗金色恢复成了灰黑色,然后从边缘开始向内凝固、结冰、冻结成一片平滑的黑色镜面。整个虚渊的空间感在他取走碎片之后开始缓慢恢复正常——那些混乱的远近关系正在一点一点摆正,倾斜的地面正在归平,光源的位置稳定了。他转身往回走,这一路他不需要闭眼了,虚渊的混乱正在消退,他踩着平整下来的地面走回了来时的窄道入口。洛九在入口处等他,看到他的时候她的表情松动了大约半寸的宽度,然后又恢复了常态。

"都齐了?"她问。

"差第二渊那一块。"沈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八块碎片在他体内分布成一条从掌心到胸腔到颅腔的光脉网络,每一块都在以不同的频率微微脉动,像八颗在同一个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他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感——虽然还差一块,但八块的合体已经让他的感知力暴涨了几个层次。他站在虚渊入口处,闭上眼,用新的感知力去"看"周围——他看到了洛九呼吸时胸腔微弱的起伏,看到了谢渊靠着石壁时左肩比右肩低的那道倾斜,看到了通道深处一缕极细的暗金色光丝正在朝他的方向延伸。

那缕光丝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从第八渊之外,从某个他现在无法定位的方位。那缕光丝在他注视它的时候轻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看见"。沈渊睁开眼,心中浮起一个清晰的认识:第二渊的碎片没有被毁。它在某个人身上,正在朝他靠近。

"走。"他对洛九和谢渊说,"回旧道终点。该开门了。"

三个人沿着来路折返。沈渊走在最前面,他体内八块碎片在高密度的共振中持续地输送着各种信息——他看到沿途石壁深处被掩埋的暗金纹路正在一条条浮现,听到脚下岩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位,感觉到他每走一步,整个旧道都在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发生变化,像是在配合他的步伐调整自身的结构。他加快了脚步,一路穿过窄廊、走过螺旋梯、经过第六渊入口闭合的薄膜、穿过第五渊的石门。他回到旧道终点那间圆形石室的时候,那颗豌豆大小的光球依然安静地悬浮在乳白色的空间中。金色纹路闭合如初。但在沈渊走进石室的一瞬间,光球表面的纹路全部同时亮了一下——八块碎片在他体内共振的频率和光球的脉动频率短暂地重合了一个刹那。

沈渊走到光球面前,伸出右手。八块碎片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比上一次粗了三倍、密集了三倍,像一条金色的洪流灌入光球之中。金色纹路从球体表面一层层向外翻转,比上次更快、更密。当最后一层纹路翻开,光球核心那只"眼睛"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空洞深处不再空了。空洞中有一团正在凝聚的暗金色光芒,光芒的形态正在缓慢成型,像一张正在从模糊变清晰的脸。眉眼、鼻梁、唇角——那张脸一点一点地从暗金色光芒中浮现出来,轮廓越来越清晰。

沈渊看清了那张脸。他后退了半步。洛九在他身旁倒抽了一口冷气。谢渊在门口站着,没有走进石室,他背靠着门框,垂着眼,像是早就知道会看到什么。

那张脸是云破天的。年轻了十岁,眉眼间还没有"秩序神主"的端方沉静,嘴角挂着一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张脸在暗金色的光芒中微微动了动,嘴唇张开,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把碎片都凑齐了。"

然后光芒收缩、散去,光球重新闭合。石室陷入短暂的寂静。沈渊站在原地,盯着那颗已经合拢的光球看了很久。他的后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第二渊的碎片在云破天身上。从一开始就在。谢渊取走第二渊碎片的那个"盗取者"根本不是真正的盗取者——那个人身上有第九神主的鸟纹标记,于是所有人都会以为是谢渊干的。但现在沈渊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出现在骨渊深处的、留下鸟纹标记的人,是云破天的人。他故意留下了第九神主的标记,把嫌疑引向谢渊,自己带着第二渊的碎片从容离开。而沈渊刚才在看光球核心的时候,看到的画面说明了更糟糕的事:那颗光球——那颗通往九渊之上的门——和云破天之间有某种关联。也许从一开始,云破天就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接触过这颗光球。

沈渊收回右手,转身看向谢渊。谢渊靠在门框上,面容比之前更苍白,灰白的头发散落在额前。他感觉到了沈渊的视线,抬起眼,嘴角动了动:"看到了?"

"看到了。"

"那我就不瞒你了。"谢渊站直身体,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百年前天渊之战的那个晚上,云破天走进过这间石室。他是第一个推开那扇金色裂缝的人——在我之前。他看到的东西比我们都多。他看到第九渊之上的那个世界之后——"谢渊停顿了一息,"他决定把它封住。他不想让任何人再打开那扇门。"

沈渊站在石室中央,手心还残留着光球纹路闭合时的余温。他体内八块碎片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一起跳动,像是八只手指在同一个桌面上轻轻叩击。

九渊之上有门。云破天封了门。而沈渊正在把门一扇一扇地重新推开。

"去第九渊。"沈渊说。他的声音平而稳,"现在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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