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跑死了。
从玉珠峰南麓到青藏公路,六十多公里山路,我用了不到三个小时。矮脚马口吐白沫倒在路边的时候,我整个人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碎石地上,膝盖和手掌全擦破了,但我感觉不到疼。我爬起来,在公路边拦了一辆去格尔木的皮卡,塞给司机五百块钱,说家里有人快死了。司机是个年轻的藏族小伙,看我满脸是血的样子,二话不说把油门踩到了底。
从格尔木到西宁,八百公里。我坐在皮卡后斗里,风吹得我睁不开眼,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我打了十几通电话给医院的护士站,每一通都被转到了同一个答复——“1714床的病人今天上午有访客,现在在休息,不方便接电话。”我问访客走了没有,护士说还没走。我说让我妈接电话,护士说病人刚做完检查,需要静养。
每一句话都对得上,但每一句话都让我后背发凉。
陆昭比我晚两个小时到西宁。她在路上联系了林砚秋,等我赶到城西那栋红砖楼的时候,林砚秋已经等在楼下了。他换了身衣服,黑色夹克,工装裤,看起来不像天策府的专员,倒像个普通的后厨帮工。但他眼神不对——平时那股从容的书卷气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着怒意的冷静。
“秦牧云今天上午九点进的病房,”他开门见山,“待了四十分钟,十点离开。走的时候护士看到他在电梯里擦手,用的是他自己的手帕。手帕上有血。”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我妈呢?”
“还活着。”林砚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缓和,“但照魂镜示警不是无缘无故的。秦牧云去见她,一定做了什么。我的人在盯着医院,但不敢进病房——你妈身上的命元气息太明显了,普通人感觉不到,但魂使能追踪。天策府的人靠太近,反而会暴露。”
“秦牧云现在在哪?”
“不知道。”林砚秋的表情更难看了,“他从医院出来之后,没有回住处,也没有去天策府联络点。整个人像是蒸发了。我已经让沈先生调动了西宁分部所有能动的人手去查,但到目前为止——没消息。”
陆昭靠在车门上,把腰间那把半截断刀拔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那是她从昆仑墟带回来的、她父亲唯一的遗物。刀刃上有一道深深的豁口,豁口的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锈,又像是陈年血渍。
“秦牧云有个哥哥,叫秦牧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是当年十二个巡天将之一。我爸的副将。战报是他写的,写完之后死在万骨窟。你爸说——秦牧云带回去的那份战报,不是原件。”
林砚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伸手从陆昭手里接过那把断刀,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刀身上的豁口,然后翻到刀背,找到了一排极其微小的刻痕。那些刻痕已经磨得很模糊了,但凑近了看,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牧”“风”“印”。
“这把刀是秦牧风的。”林砚秋把刀还给陆昭,“天策府的破障刀都是定制,刀背上刻持有者的名字。这把刀上刻的是秦牧风的名字。你父亲和秦牧风是搭档,他死在昆仑墟之后,这把刀应该是被带出来交给了秦牧云。但你父亲没有出来,所以你父亲的刀断了,留在里面。”
“所以这把刀在我爸手里,”陆昭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我爸死的时候,手里拿着秦牧风的刀。”
车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和林砚秋几乎同时开口。
“秦牧风不是死在万骨窟。”我说。
“秦牧风是死在天柱底下的。”林砚秋接上了下半句。
陆昭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
“你爸当年在万骨窟被怨灵困住,秦牧风折回去救他,两个人一起被拖进了更深的地方。”林砚秋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拼一块拼图,“然后你爸没有出来,秦牧风也没有。十二个巡天将,十一个死在里面,只有陈玄策活着。但陈玄策刚才说的话推翻了这一切——他说十二个巡天将是‘自愿留下’的,用自己的残魂注入天柱,封住了通道。”
“所以秦牧风不是死在万骨窟,他是自愿留在天柱底下,成了十二道封印之一。”我说,“而秦牧云拿到的那份战报,写的是他哥哥死在万骨窟。他如果拿到的不是原件,他就不会知道他哥哥真正的死因。”
“除非他早就知道。”林砚秋的声音很冷。
除非他早就知道。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二十年来所有表面上的合理。
秦牧云知道他哥哥真正的死因。知道他哥哥是自愿献祭的十二人之一。知道天柱底下封印的不只是通道,还有十二个巡天将的残魂。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对外宣称的版本是“陈玄策指挥失误导致十二人全部阵亡”,他亲手在战报上抹掉了十二人自愿献祭的真相,然后把责任推到了一个跪在天柱底下守了二十年的人身上。
他恨我爸。不是因为他认为我爸害死了他哥哥,而是因为他哥哥自愿跟着我爸去死,而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所以他来找我妈,”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照魂镜冰冷的边缘,“是因为他知道我妈是我爸最大的软肋。他知道只要拿我妈当饵,我就会替他进昆仑墟。他知道我爸会把镇魂印交给我。从头到尾他想要的不是我妈的命,是镇魂印。”
“但他失败了。”林砚秋说,“你现在拿到了镇魂印,而他没有。”
“所以他直接去找我妈了。”
我把照魂镜掏出来,对着路灯的光仔细看。镜面上的灰雾比之前翻涌得更剧烈了,像是在焦急地想要告诉我什么。我想起刚才镜面上映出的那个画面——秦牧云站在病房门口,我妈对着他笑,手里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
那个笑容的含义,我一开始没有看懂。但现在我懂了。
她认识秦牧云。二十年不见,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所以她笑了——不是对朋友的微笑,是对一个等了二十年终于上门的人的笑。她知道他迟早会来。
我重新拨打医院的电话。这一次我没有打给护士站,而是打到了住院部值班医生的手机上。那个医生姓方,是我妈的主治医师,四个月来跟我打过无数次交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方医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方医生,我妈今天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就是这两秒,让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小陈,我正想给你打电话。你妈妈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出现了肝性脑病的症状,意识模糊,我们给她上了保肝药和乳果糖,但情况不太稳定。你要是有时间,最好过来一趟。”
“她今天上午见了谁?”
“这个我不太清楚,早上我不在病房。怎么了?”
“没事。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手在发抖。
“怎么了?”陆昭问。
“秦牧云对她做了什么。”我把照魂镜塞进口袋,往医院的方向走,“肝性脑病——我妈的病历上没有这个并发症。早上见秦牧云之前她还好好的,见了之后就开始恶化。这不是巧合。”
“你现在去医院,魂使今晚就到了。”林砚秋拦住我。
“那又怎样?”
“魂使是来接你母亲的。她现在躺在病床上,肝癌晚期,意识模糊,魂使要带走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太容易了。你把她从医院带走,魂使会追着你。你留在医院守着,魂使也会来找你。怎么选都是正面冲突。”
“那就正面冲突。”我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陈渡。”林砚秋在身后叫住我,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父亲让你拿镇魂印去跟灵主谈条件。意思是让你在魂使来之前,主动去灵域。不是被动防守,是主动出击。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现在去了医院,抱着你妈不撒手,到时候魂使来了,你要么看着他们带走你妈,要么跟他们拼命。但你要是现在去灵域,趁魂使还没到,用镇魂印跟灵主谈好条件,魂使来了也得听灵主的。”
我停下了脚步。
“你妈现在是肝性脑病,但还没到最坏的程度。方医生说了,上了保肝药,情况暂时稳定。”林砚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你有照魂镜,进出灵域最快可以在一炷香之内完成。一炷香,人间就是一个时辰。你现在去,天亮之前就能回来。到时候魂使还没到,秦牧云的下落也查出来了,沈先生的人手也布置好了——你一个人硬扛能扛多久?但你带着灵主的口信回来,魂使就不敢动你妈。”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没有闪烁,没有躲闪。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林砚秋沉默了一秒,然后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那是一枚铜扣,很小,指甲盖大小,正面刻着“天策”二字,背面刻着一个名字——“林守拙”。
“我爸。”他说,“天策府第三任总旗,死在二十年前昆仑墟外层。你爸把他从万骨窟里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他临死前把这枚铜扣交给你爸,说林家欠陈家的,以后让儿子还。你爸把铜扣交给我,说不用还,好好活着就行。”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
“我欠你爸一条命。你觉得我会害你?”
我攥着那枚铜扣,感觉它在掌心里微微发凉。照魂镜和镇魂印贴着胸口,一个冰凉一个滚烫,像是两种不同的心跳。
“帮我去医院。”我把铜扣还给他,“守着我妈。在我回来之前,不管是谁——医生、护士、天策府的人、甚至是我妈自己——谁都不能把她带走。”
“你呢?”
我转头看了一眼省人民医院的方向。那栋大楼在夜色里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光,十七楼的那个窗口,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我去灵域。”
“什么时候?”
“现在。”
照魂镜从怀里掏出来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热流从掌心蔓延到手臂。镜面上的灰雾正在散开,露出了那个不断旋转的灰色漩涡。我盯着漩涡中心,深吸一口气,默念了父亲教我的那三个字。
“开。”
灰色光芒从镜面上炸开,在我面前撕开了一道通道。通道那头是灰蒙蒙的天空,黑色的城池,青石板路,和无数没有脚的人影。只是这一次,那些人影看见我的时候,没有靠近,而是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认出了我手里的镇魂印。
我迈进了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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