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漏过青牛塾糊着窗纸的木格,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投下错落的方影,松烟墨的清苦混着红薯的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林砚握着半块磨得发白的墨条,正俯身在小石头的宣纸上顿了个点,声音温和平稳:“横要平,锋要收,就像做人,腰杆得直,做事得稳。”
他今年二十二,是青牛村唯一的教书先生,三年前考中童生后没再赴考,留在村里开了这间私塾,收的都是掏不起束脩的穷人家孩子,有的娃带半袋红薯就能来读半年书,整个私塾连他在内一共十七个人,四张缺腿的书桌,两盒掉渣的墨条,是全部家当。
门口竹帘被撩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王氏裤脚沾着田埂上的湿泥,手里拎着个冒着热气的竹篮,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在鬓边,看见满屋子睁着圆眼睛的娃就笑:“刚蒸的蜜薯,都过来拿,垫垫肚子再写。”
娃们嗷一声围过去,小石头攥着热红薯啃得一脸黄,还不忘举着半个塞给林砚:“先生先吃!”
林砚接过来咬了一口,蜜甜的薯肉烫得他嘶了一声,王氏坐在旁边的木凳上搓了搓手上的面,顺口提:“前儿你李叔去镇上,说下月县试就开始报名了,你之前不是念叨着要考吗?”
林砚捏着红薯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摩挲了下袖口缝里藏着的半两碎银——那是他攒了大半年,靠给镇上商户写对联换的,本来够报名的费用,可今年春旱,村里大半人家都减了收,拖欠的塾费他半个字都没提过,真去赶考,这私塾就得停,母亲在家也没人照料。
他笑了笑,语气是惯有的平稳:“不急,再缓一年,等今年收了秋再说。”
他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哐当的砸瓦声,跟着是狗叫和骂骂咧咧的吆喝,震得窗纸都嗡嗡响,坐在最前面的娃手一抖,墨汁滴在刚写好的大字上,晕开一团黑。
林砚刚站起身,塾馆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踹开,“哐”的一声撞在土墙上,木屑混着尘土飞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为首的男人穿一身绣着团花的锦缎袍子,肚子顶得腰带都快崩开,脸上的横肉随着脚步一抖一抖的,正是青牛乡有名的劣绅张万才,他身后跟着叼着烟袋的大管家张顺,还有十几个拎着锄头铁锤的仆役,个个凶神恶煞,身上的汗臭味混着脂粉味飘进来,熏得娃们都往林砚身后躲。
张万才扫了一眼屋里的穷娃和破书桌,嗤了一声,肥手指戳着门槛喊:“林砚是吧?给你半个时辰,把这屋里的破烂都清走,这块地爷我买了,下个月就动工建家祠。”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门外围过来的村民,声音拔高了八度:“对了,还有个事通知大伙,今年的田租,涨三成,谁要是不同意,现在就把地交回来,有的是人等着种。”
周围的村民瞬间炸了,可没人敢出声,人人都知道张万才跟青阳县令是远房亲戚,横行乡里这么多年,谁敢跟他对着干?
有个老汉攥着锄头的指节都泛了白,嘴唇抖了半天,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张顺撇着嘴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去推挡在门口的王氏:“老东西还杵在这挡路?赶紧滚!”
王氏手里还拎着半空的竹篮,被他推得往后趔趄了两步,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林砚一步跨过去,胳膊稳稳把母亲护在身后,掌心接住她发凉的手腕,抬眼看向张顺的眼神冷得像冰:“站住。”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沉劲儿,张顺被他盯得愣了一下,随即又横起来:“怎么着?你个没功名的穷教书的,还敢拦张老爷的事?”
张万才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地契:“别跟他废话,给我砸,什么狗屁私塾,穷娃也配读书?”
他身后的仆役答应一声,举着铁锤就往最近的书桌砸过去,“咔嚓”一声,桌腿直接断成两截,上面的笔墨纸砚撒了一地,有个小娃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林砚把母亲扶到身后的门槛上坐好,上前一步挡在仆役面前,声音洪亮得整个青牛塾门口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靖律·户律·田宅》第三条,凡地方公办学田、塾馆用地,属官府划拨资产,私人不得侵占买卖,违者杖八十,罚没三年田产所得。张老爷要是觉得自己面子够大,能扛得住这八十杖,能赔得起三年田租,你就拆。”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周围围得密密麻麻的村民:“今天在场三百二十七号青牛村的乡亲,都是人证,你今天砸的每一块木板,都是物证,真闹到青州府,我倒要看看,你跟青阳县令那点亲戚关系,能不能扛得住知府老爷今年要抓的吏治典型。”
这话一出,全场都静了。
张万才脸上的横肉僵住了,他本来以为林砚就是个只会啃四书的穷酸,没想到对方连《大靖律》的条文都背得滚瓜烂熟,还一口点破了他跟县令的关系,真闹到府里,他那点银子塞的关系,根本不够看。
举着铁锤的仆役也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动手。
张万才恼羞成怒,肥脸憋得通红,啐了一口恶狠狠道:“你小子有种!我告诉你,青阳县从上到下都是我的人,你就算敢告,也没人敢接你的状!还有,你不是想考县试吗?我倒要看看,青牛村谁敢给你凑盘缠,谁敢借你银子,我张万才三个字倒着写!”
他撂完狠话,踹翻了门口的竹筐,带着仆役骂骂咧咧地走了,地上滚了一地还热着的红薯,沾了满是尘土。
林砚蹲下来,看见母亲坐在门槛上揉脚踝,裤脚蹭破了,露出里面肿得老高的脚腕,渗着细碎的血珠,小石头蹲在旁边捡碎成两半的墨条,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泥地上:“先生,咱们的私塾是不是没了?我还想写字考功名,给我娘报仇。”
林砚伸手把母亲的脚腕托起来,指尖触到肿起来的皮肤,烫得他心里一缩,他摸出怀里揣着的那本翻得卷边的《大靖律》,封皮还是他当年考童生的时候母亲给他缝的,布面都磨起了毛。
刚才还犹豫着要不要赴考的那点心思,此刻像被火烧过一样,连点灰都不剩。
他攥紧的拳头松开,指尖刚才掐进掌心的红印还没消,他把母亲的脚腕用干净的布带轻轻扎好,抬眼望向塾馆门外攒动的布衣人影,喉结滚了滚,一字一顿说得掷地有声:“县试的名,我报定了。”
话音刚落,门外的脚步声就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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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新人作家,请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