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么慢慢地往外走,脚步拖沓得像灌了铅。刚走出洗车店没多远,身后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了下来,把里面高压水枪的轰鸣声和那股熟悉的洗车液味彻底隔绝。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主心骨。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微信的到账提示。老板给我发了这个月的工资,一分没少,甚至连零头都给我算得清清楚楚。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里,有委屈,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唉,我突然间发觉,在这座冷冰冰的上海,其实也有个好处——那就是失业很快,但重新找工作也很快。这就像是一场残酷的淘汰赛,今天你被踢出局,明天只要肯拉下脸,随便找个劳务中介,照样能把你塞进下一个流水线或者洗车房。不像在老家,一旦丢了饭碗,那种停滞感能把你整个人吞噬掉。在老家,你搁置几个月找不到事做,周围人的闲言碎语、亲戚们那种带着审视和同情的眼神,就能把你逼得喘不过气来。
而在上海,只要你不把自己当回事,把自己当成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生存其实没那么难。老板们似乎也都遵循着某种不成文的规矩,哪怕你犯了错,哪怕你弄坏了人家的车,他们也好像都不会乱扣钱。一码归一码,你干了多少天,就拿多少天的钱。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把手机揣回兜里。虽然又失业了,虽然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但我至少还能在这个城市里继续苟着。我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迈开步子,朝着下一个劳务市场走去。在这个地方,只要手脚还在,就总有口饭吃。
就在我准备彻底融入这灰蒙蒙的人海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猛地回过头,只见刚才那个在店里暴跳如雷、指着车漆大骂的男人,正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手里还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眉头微微挑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错愕:“唉,你在干什么啊?”
我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无奈地摊了摊手:“哎呀,你也知道,我被解雇了呗。”说完这话,我心里竟然没有太多失落,反而有一种靴子落地的坦然。我本以为这场闹剧已经彻底翻篇,他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架势,我还以为他是要揪着我不放,逼我赔钱呢。
可谁知,男人听完我的话,不仅没生气,反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轻描淡写地叹了口气:“还可以的啊,你这个人。”他看着我,眼神里之前的愤怒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后的满意。他接着说:“还以为本来这些东西都是小问题,贴坏了就贴坏了呗。我刚才发那么大火,也就是想看看你们店里有没有诚信的人。”
听到这句话,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原来……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洗车事故,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服从性与诚信测试”?我为了保全那个孤儿小伙子,毫不犹豫地背下了这个黑锅,甚至连赔偿的退路都没给自己留。我以为自己丢了一份工作,却没想到,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我竟然用一次失业,换来了一场意想不到的认可。
唉,这些有钱人真的是搞不懂。他们动动嘴皮子,随便一句话,就能让别人辛辛苦苦攒下的饭碗瞬间砸个稀巴烂。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辆奔驰GLS绝尘而去,心里五味杂陈。但转念一想,社会本来就是这样的,挨打就要立正。不管他初衷是什么,那天洗车的时候,我们确实也干错了,没按规矩办事,挨了罚也是活该。
“你以后给我干吧。”他临走前丢下的这句话,就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到现在还在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张名片被塞进我手里,我低下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到上面印着几个烫金大字:张磊,香蕉娱乐。香蕉娱乐?听着像是个搞演艺或者传媒的公司。管他是什么人呢,反正我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只要能给我发工资,让我干啥都行。
我把那张名片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可是,短暂的庆幸过后,一股深深的疲惫感又涌了上来。哎呀,最烦了,马上又要搬家。刚在这个洗车房安顿下来不到两个月,连床铺都还没睡热乎,现在又得卷起铺盖走人。
在这个大城市里,我就像个没有根的浮萍,风往哪吹,我就往哪飘。今天刚把行李从洗车房搬出来,明天又得满大街地找房子。搬家真的太折腾人了,那种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的漂泊感,比干苦力活还要让人绝望。我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继续走向下一个未知的黑夜。
又买了一堆东西,又要丢一堆东西,这似乎成了我在这座城市里不断循环的宿命。来到洗车店那间潮湿的宿舍收拾东西,我把那些破破烂烂的零碎胡乱塞进编织袋,大包小包地提了两个沉甸甸的口袋。我拖着它们慢慢往外面走,肩膀被勒得生疼,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跟这段灰头土脸的日子做最后的告别。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大喇叭突然扯着嗓子响了起来,刺耳的电流声夹杂着声嘶力竭的吆喝:“翻车甩卖,翻车甩卖!”我停下脚步,顺着声音望过去,原来是旁边那个二手车场的声音。那大喇叭里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狂,仿佛要把所有的库存都在今天清空。我眯着眼睛看过去,在那些乱七八糟的轿车和面包车中间,停着一辆显得格格不入的二手房车。
那辆二手房车静静地停在角落里,车身上沾满了灰尘,看起来饱经风霜。看着它,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这个连个安稳落脚地都找不到的城市里,我天天被搬家折腾得半死不活,要是能有这么个带轮子的铁壳子,是不是以后就不用再大包小包地到处流浪了?我站在原地,听着那刺耳的甩卖声,看着那辆二手房车,突然觉得,这或许才是我这种底层打工人,最该拥有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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