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哨余音散尽,天色彻底沉灰。
返程的劳工队伍拖得很长,整条碎石路上只有拖沓的脚步声,没人交谈。白日透支的力气彻底抽空,所有人都低着头,任由疲惫裹着身体往前挪。
林野的右手始终僵垂着。
溃烂的伤口早已不再剧烈刺痛,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钝沉,血水浸透的布条板结发硬,和皮肉死死粘在一起。每摆动一次手臂,都有细微的撕裂感从骨缝里渗出来。
四人跟着人流走到西区口粮分发口。
简易木窗口外排满了人,清一色满身灰土、衣料磨破,脸上是长期缺粮、熬夜、重活熬出来的枯白。窗口内侧坐着东区调来的代管后勤,面无表情,指尖机械翻动一张张出勤登记条。
规矩比周虎在时更死。
从前管事贪私,偶尔会给熟面孔、听话的劳工多塞小半块饼,或是对差一两具的定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东区直管不讲人情。
只看纸条数字,差一具,扣半粮。差三具,当日全无。
前方队伍里接连有人被拦下。
一个中年劳工攥着登记条反复解释,下午遭遇突发尸群围堵,延误了清理数量。代管后勤眼皮都没抬,抬手直接划掉他的领取记录。
“基地定额,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声音平直,没有对错,没有同情,只有规则。
旁边持枪守卫上前一步,中年人不敢再争,咬着牙退到队伍外侧,双手空空,今夜没有口粮。
排队的人全都看在眼里,队伍更安静了。
没人敢抱怨,没人敢辩解。昨夜那场闹到巡查部的对峙,像是从未发生过。上层用最稳妥的方式降温——收紧所有容错,让底层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很快轮到许清。
他递上褶皱潮湿的登记条,今日四人拼到最后刚好填满定额,数字工整。
代管低头核对,盖章,递出四块标准粗粮饼。
饼身干硬,表面布满裂纹,分量比昨日那笔临时补发还要薄上一圈。
赵磊接过饼,捏在手里轻轻一按,硬邦邦的碎屑往下掉。
“恢复旧标准了。”他低声道。
许清点头:“代管第一晚,不会留任何口子。”
苏晓把饼收进贴身口袋,动作很轻。她转头看向林野的手,布条早已发黑发硬,边缘粘着尘土与干涸血痂。
“回去得重新清创。”
林野没应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块粗粮饼,指尖轻微发力都牵扯伤口发麻。
四人离开分发窗口,沿着棚屋巷道往住处走。
晚风穿过成片铁皮棚顶,发出哗啦的轻响。西区没有灯,整片区域陷在灰蒙蒙的暗里,只有远处东区围墙之内,成片灯火亮得规整、温热。
一线之隔,两种日子。
回到临时棚屋,狭小的空间里挤着七八名劳工,所有人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低头啃饼。
没有人说话,只有干涩的咀嚼声此起彼伏。
林野坐在角落的木板床上,慢慢拆开手上硬化的布条。
粘连的布料扯开的瞬间,翻红的皮肉彻底暴露在外,伤口被汗水和尘土浸泡一天,边缘发白,微微浮肿。小臂一路的血痕干成深色,贴着皮肤发硬。
他随手撕下一点干净布条,蘸着少量凉水简单擦拭创面。
凉水触碰到伤口的一刻,刺骨的疼终于冲破麻木。
林野肩线微微一绷,随即松开,继续动作。
没有药,没有消毒水,棚屋里所有人的伤都是这么硬扛、硬晾、硬结痂。
苏晓掰下自己小半块粗粮饼,悄悄递过来。
“你伤重,多吃一点。”
林野抬手推回去。
今日全员满额出工,没人省力。谁的口粮,都是实打实熬出来的。
赵磊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许久,开口说得很慢:
“我们昨天赢了一场。”
“今天一看,什么都没赢。”
许清靠在墙边,望着棚顶漏下的一点暗沉天光。
“周虎被关,只是上层给西区的一个交代。”
“交代给看过、闹过、取证过的人看。”
“交代完,日子照旧。”
没有人会为底层的劳累让步,没有人会为底层的伤口松规。
残阳基地的天平,从来不会偏向熬命的人。
林野草草包扎好伤口,重新垂下手。
干硬的粗粮饼被他小口咽下,刮过食道,填不饱腹里持续的空虚。
窗外夜色更沉,高危区方向隐约的丧尸低吼,隔着夜风遥遥传过来。
明天天亮,还要重复今日的一切。
带伤、出工、清墟、凑定额。
无声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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