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赤雾稍稍变淡，毒辣的日光隔着薄雾落在身上，闷得人浑身燥热。
外围高危区遍布废弃车辆与断壁残垣，腐臭气味一层叠一层，丧尸的嘶吼声此起彼伏。林野手持消防斧穿梭在废墟之间，动作没有半分松懈。
三十具尸骸的定额，管事刻意加码，寻常劳工一天最多清理十几具，这任务本就是存心刁难。
斧刃起落，每一下都精准利落，长久厮杀留下的本能刻进骨子里。只是持续高强度的动作，昨日还酸胀的手臂痛感成倍翻涌，掌心磨破的伤口反复摩擦斧柄，渗开淡淡的血丝，钻心的疼一阵阵往上窜。
他没空停下来歇息。
一想起管事那句完不成便扣除所有人口粮的话，心底便放不下。棚里五个同伴本就每日只能分到半块粗粮饼，若是断了口粮，根本撑不住；还有后勤处那些无辜劳工，平白因他受牵连挨饿，他于心不忍。
末世里挣扎求生的底层人，本就不该再互相拖累。
太阳渐渐西斜，残阳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脚下堆齐三十具处理完毕的尸骸，林野才缓缓站直身体，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低头看了眼血肉模糊的掌心，随意扯下身上破旧布条草草裹住伤口，转身往后勤处返程。
抵达后勤点时，其余劳工早已结束活计，忐忑等在一旁，人人脸上都挂着焦虑。见林野孤身归来，身后堆放整齐的尸骸清晰可见，所有人紧绷的神情骤然松弛下来，悄悄松了口气。
方才出言劝他的中年大叔快步走上前，眼底藏着真切的感激：“小伙子，真多亏了你，不然我们今晚全都要饿肚子。”
旁边几个劳工也纷纷投来善意的目光，不再是初见时麻木疏离的模样。在这座冰冷等级分明的基地里，肯为旁人扛下苛责的人，太过难得。
管事清点完尸骸，脸色难看至极，预想的刁难没能得逞，却又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不甘地挥挥手，准许众人前去领取当日配给。
分发粗粮饼时，中年大叔偷偷多塞给林野半块饼，声音压得极低：“我家里还有点存粮，这个你拿着，今天干的活比我们所有人都重，一块饼根本顶不住。”
林野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推拒。他清楚，每个人的配给都少得可怜，多分出半块，对方今晚就要挨饿。
“收下吧。”大叔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眼底满是底层人惺惺相惜的温柔，“在这基地里，咱们底层人互相搭把手，才能熬下去。那些高层从来不会心疼我们，只有自己人能彼此照拂。”
林野握着粗糙干硬的粗粮饼，心底一片温热。
高墙之内处处是压迫与冷漠，可总还有普通人藏着不曾磨灭的善意。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冲淡了大半白日劳作带来的疲惫与委屈。
他低声道过谢，将饼小心收好，打算回去分给棚里的几个同伴。
领完口粮，天色已经彻底昏暗，西区棚房区域亮起零星微弱的油灯。
刚走到棚屋附近，一道熟悉的身影等候在路边，是昨日给他们送口粮的老陈。对方见到林野，连忙快步迎上来，左右张望确认没有巡逻眼线，才压低声音开口。
“我听说今天管事故意派你去高危区，还加了定额，没为难你吧？”老陈满脸担忧，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浑浊净水，悄悄递过来，“这点水你拿着，清尸最耗水分，西区配给水卡得死紧。”
接连两份善意，让林野心底紧绷的戾气柔和不少。
他没有立刻收下，轻声询问：“你这般接济我们，若是被纠察撞见，会不会受罚？”
老陈苦笑一声，眼底藏着无奈：“我在后勤打杂久了，摸清巡逻的规律，只要小心些便没事。我见过太多新人刚来就被磋磨垮，你们一群人里就你能撑事，若是你倒下，剩下那五个姑娘小伙根本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基地的窟窿藏不住，仓库堆着如山的粮食和净水，高层日日吃喝不愁，反倒压榨我们底层人累死累活，连一口饱饭都不肯给。我早就看不惯，只是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力所能及帮一点新来的孩子。”
林野望着老陈疲惫又正直的眉眼，心中的念头愈发清晰。
老陈是底层里少数敢心怀不平的人，或许往后，能从他这里打探到更多基地隐藏的内情。
“多谢。”林野接过那一小瓶水，郑重道谢，“今日恩情，我记着。”
“谈不上恩情，只是同命之人互相帮扶。”老陈摆了摆手，又提醒他几句夜里巡逻的规矩，便匆匆离开，避免停留太久引人怀疑。
走进狭小的铁皮棚，五个同伴立刻围了上来，看见他手上包扎渗血的布条，个个满脸心疼。
“林哥，你的手怎么伤成这样？”年纪最小的女生眼圈微微发红，翻出一点干净布条，小心翼翼想要帮他重新包扎。
“无妨，一点小伤。”林野抬手安抚众人，拿出大叔多给的半块粗粮饼，还有老陈送来的净水平分出去，“今天多了一点口粮，大家分着吃。”
几人看着多出的食物，鼻尖一酸。
他们清楚，白天高危区的活凶险万分，林野独自扛下所有劳累，还不忘惦记他们温饱。
狭小漏风的棚屋里，几人小口分食不多的食物，安静无声，却没有昨日初来时压抑的绝望。
白日管事刻意的刁难、高危区无边的厮杀、基地无处不在的等级偏见依旧真实存在。可两份陌生人的善意，彼此依靠的同伴，让这座吃人牢笼里，生出一点难得的人间暖意。
林野靠在棚门边，看着身边低头进食的众人，又望向远处东区流光不断的主楼。
心中的隐忍未曾消散，可心底多了一份更坚定的执念。
他不止要护住身边这几个人活下去，更想给所有苦苦挣扎、彼此帮扶的底层人，挣一份公平。
藏在高墙之下的黑暗，他会慢慢探查清楚。
总有一天，不必再靠着旁人零星的接济，才能勉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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