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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tartling Block: Tales from Ancient Scrolls

Chapter 19 /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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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The Startling Block: Tales from Ancient Scrol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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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银钱这东西最会称人的骨头。

话说元朝大德年间,苏州府长洲县有个财主,姓施名济,字近仁。这施家祖上三代积攒,到了施济手里,田产就有上千亩,宅院占了大半条巷子。施员外年过四十才得一子,取名施还,那是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却说这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那日,施员外正在院子里看着下人挂灯笼,忽听得巷口传来哭声。那哭声不是寻常哭法,是一声高一声低,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往外挤。

“老爷,巷口有个汉子在虎丘剑池边上寻短见,被人拦下了。”管家老周小跑着进来,袖口磨得发亮,指甲缝里还沾着厨房的菜泥。

施员外一愣:“寻短见?去瞧瞧。”

巷口围了一圈人。当中一个中年汉子,三十五六岁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破了线头,露出里头的粗布里子。汉子蹲在地上,两手捂着脸,指缝里往外渗泪。

“这位兄台,怎的了?”施员外拨开人群,蹲下身子。

那汉子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枣:“我叫桂富五,祖籍苏州,在京城做些小本生意。今年运了一批货南下,谁知道船到瓜洲渡口,遇上大风,连船带货全沉了。债主天天堵门,老婆孩子连米都吃不上了……”

他说到这儿,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桂富五活了三十六年,到头来连条狗都不如。”

施员外听完,沉吟了片刻。他扭头看了看巷口那棵老槐树,树枝上挂着冰凌子,在日头底下闪着光。然后他伸手把桂富五从地上拉起来:“桂兄,你跟我来。”

到了施家客厅,施员外让老周泡了壶碧螺春。茶端上来时,老周那指甲缝里的泥还没洗净,施员外瞧了一眼,没说话。

“桂兄,你欠了多少?”

“三百两。”

施员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借你三百两,不要利钱。另外——”他顿了顿,“我家在胥门外有处桑枣园,田产十来亩,空着也是空着,你先搬去住。等翻了身,再还不迟。”

桂富五“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道怎的?施员外赶紧去扶,桂富五却不肯起来,跪在地上说了一句:“施员外,我桂富五若忘了您的大恩大德,来世变狗。”

施员外笑了:“说这些做什么,快起来。”

桂富五搬进桑枣园那天,施员外还让老周送了两石米、一坛油过去。桂富五的老婆孙氏抱着三岁的儿子,站在院子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的头顶上。

可巧的是,第二年开春,桂富五在桑枣园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挖地,一锄头下去,只听得“当”的一声响。他蹲下身子,扒开泥土,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坛子。打开坛子,里头白花花的银子,足足一千五百两。

桂富五两手发抖,把那坛子抱进屋里,关上房门,压低嗓子对孙氏说:“这事儿不能声张。施员外要知道这银子是在他地里挖出来的,论理也该分他一份。”

孙氏抱着孩子,眼睛盯着那坛银子,嘴唇动了动:“可……咱当初要不是施员外……”

“你懂什么!”桂富五打断她,“这银子是咱家祖宗显灵,埋在树底下庇佑后人的。施家已经富了几代了,不缺这点。”

当下夫妻俩商议定了:把这坛银子悄悄换成零碎银两,对外只说是在外头做买卖挣的。桂富五本就精明,手里有了本钱,做生意如鱼得水。贩米、贩布、贩盐,三年下来,手里攒了上万两家私。

有了钱,桂富五在阊门外买了处大宅子,三进三出,比施家那宅子还气派。搬进新宅那天,他还特意请了施员外来吃酒。

施员外坐在上首,环顾四周,笑着拱了拱手:“桂兄,三年不见,你倒是发了。”

桂富五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像是糊上去的:“托您的福,托您的福。”

老周站在施员外身后,看着桂富五那张脸,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回去的路上,老周小声嘀咕了一句:“员外,桂家那酒,是兑了水的。”

施员外摆摆手:“人发了迹,省俭些也正常。”

又过了一年,施家出了事。施员外一病不起,请了多少郎中都看不好。拖了三个月,人走了。临死前,他拉着儿子施还的手,说了一句:“咱家那桑枣园,地底下还埋着东西,你有难处的时候,去挖挖看。”说完,两眼一闭,撒手去了。

施还那时才十四岁。施家没了主心骨,买卖一天不如一天。管家老周先是偷着往外倒腾东西,后来干脆卷了一笔银子跑了。债主们见施家不行了,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一窝蜂涌上来。

不到两年,施家的田产宅院全折了债。施还和他娘搬到了城外一间破草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日子苦得像黄连。

这当口,施还想起爹临死前说的话,跑到胥门外那桑枣园去挖。这一挖,果然在老银杏树底下又挖出两坛银子。只是这两坛银子,比起桂富五当年挖走的那坛,分量轻了不少——合起来不过一千两。

施还把银子搬回家,他娘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你爹当年帮桂富五的时候,怕是不知道那树底下埋着银子。后来知道了,也没去要。你爹这辈子,就这脾气——别人欠他的,他不计较;他欠别人的,他能记一辈子。”

施还听了,半天没说话。末了,他想起桂富五如今在阊门外住着大宅子,买卖做得风生水起,便咬了咬牙,换上一件补丁最少的衣裳,往桂家去了。

到了桂家门前,施还差点没认出来。那大门是新的,朱漆锃亮,门环是铜的,擦得能照见人影。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像是要吃人。

施还站在门外,整了整衣裳,抬手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头露出一张脸,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转:“找谁?”

“我姓施,是施济的儿子。求见桂员外。”

那门房“哦”了一声,把门又拉开半扇:“你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炷香的工夫。施还站在门口,腊月的风像刀子似的往领口里灌。他搓着手,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门终于又开了。门房领着他进了二门,却没往正厅引,而是拐进了一间偏房。那屋子四壁空空,连个火盆都没生。施还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两手揣在袖子里,腿直打颤。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桂富五才慢悠悠踱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狐裘大氅,手里捧着个紫铜手炉,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刚从热炕上下来。

“哎呀,贤侄来了。”桂富五在椅子上坐下,把手炉搁在膝盖上,语气热络得像刚出锅的油糕,“你爹走了这些年,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家里还好?”

施还站起来作了个揖,把那两坛银子的事隐去,只说如今家道艰难,想借三百两银子周转。

桂富五听完,脸上的笑纹僵了一瞬。他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沫,半天才开口:“贤侄啊,不是我不肯帮。你瞧瞧我这买卖,看着热闹,其实手里紧着呢。这样吧——”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老冯,去账上支三十两银子来。”

三十两。当年施济借他的是三百两。

施还看着桂富五身上那件狐裘大氅,狐毛油光水滑,一根杂毛都没有。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磨破的线头,忽然觉得嗓子眼儿发紧。

银子送来了,桂富五亲手递过来,脸上还挂着笑:“贤侄先拿去应急,不够再说。”

施还接过银子,笑了笑。那笑是啥意思,桂富五没看明白。

施还走后,孙氏从里屋出来,皱着眉头问:“你怎么不多给些?咱当初要不是他爹……”

桂富五把手炉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他那爹死了,施家完了,我给他三十两是情分。你以为他不知道那树底下还有银子?他要是知道了,又来要,我还能把宅子卖了还他?”

孙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施还回到家,把三十两银子放在桌上。他娘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桂家就给了这些?”

施还点点头。

他娘没说话,转过身去,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列位,您说这人呐,机关算尽,到头来算的是自己。

当天夜里,桂富五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那桑枣园,老银杏树底下趴着一条黑狗,瘦骨嶙峋,两只眼睛黑洞洞地望着他。黑狗身边还围着三只小狗崽子,一只黄的,一只花的,一只白的。

黑狗忽然开口说了人话:“桂富五,你欠施家的账,该还了。”

桂富五猛地惊醒,一身冷汗湿透了中衣。他推了推身边的孙氏,孙氏也醒了,两口子一说,竟做了一模一样的梦。

这梦一连做了三夜。第三夜梦醒后,桂富五从床上坐起来,忽然觉得胸闷气短,喘不上气。天亮时,人就不行了。

他死后不到七天,孙氏也死了。又过了几个月,两个儿子先后夭折,最小的女儿被亲戚领走,不知所终。偌大的桂家,说败就败,像被一阵风卷走了似的。

再说施还。他拿着那两坛银子做本钱,从小买卖做起。他别的本事没有,就一条:别人帮他一分,他记十分;别人害他一回,他记一回,但不报复。就这么着,施家的家业又慢慢攒了回来。

三年后的一个晚上,施还正在灯下看账本,忽然困意袭来,伏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桑枣园。老银杏树还在,树下蹲着一条黑狗,瘦得皮包骨头,脖子上拴着根烂草绳。黑狗身边还有三只小狗崽子,都耷拉着脑袋,饿得直哼哼。

那黑狗抬起头,两只眼睛里全是泪。它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施公子,我是桂富五。”

施还愣住了。

黑狗接着说:“我欠了你爹的债,死后全家投胎成了狗,就在这桑枣园里。如今我主人要把我们卖了,你行行好,把我们买回去。不求别的,只求每天给口剩饭吃,别让我们饿死在街头。”

施还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汗。

第二天一早,施还赶到了胥门外桑枣园。园子早就换了主人,新主人是个杀猪的屠户。施还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拴着四条狗——一条黑的,一条黄的,一条花的,一条白的。那黑狗看见施还,尾巴忽然不摇了,两只前腿一曲,跪在了地上。

施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他找到那屠户,掏银子把四条狗全买了下来。

好家伙!那黑狗被解开绳子的时候,两条后腿也跪了下去,四条腿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泥地里。后面那三只小狗崽子,也学着黑狗的样子,齐齐跪下了。

那屠户看得目瞪口呆:“我杀了一辈子猪,没见过狗会跪人的。”

施还把那四条狗带回草房,每天喂饭喂水。黑狗吃得很少,总是让三只小狗先吃。有时候施还坐在院子里发呆,黑狗就趴在他脚边,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叫。

过了大半年,有一天早上,施还起来喂狗,发现黑狗趴在院子里,已经没气了。眼睛是闭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施还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黑狗的脑袋。半晌,他说了一句:“桂员外,你这辈子欠的,下辈子别欠了。”

他把黑狗埋在了桑枣园那棵老银杏树底下。填土的时候,施还忽然想起他爹当年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欠什么都别欠人情。钱能还,人情还不了。”

三只小狗崽子蹲在坑边,呜呜地叫。

只是后来,苏州城里有人路过那桑枣园,总能听见里头有狗叫声。那叫声不像是凶狠的吠,倒像是有人在哭。有人大着胆子推门进去瞧,却什么也没瞧见——园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棵老银杏树,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作响。

那棵银杏树下埋的,何止一坛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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