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直的声音是在回废炉房路上恢复的。
不是一下恢复。
是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沙哑气音。
“慢。”
马长根立刻停住。
他背后还沾着灵米,脸上灰一块白一块,像刚从米缸里打过滚。
“郑哥,你能说话了?”
郑直咽了一下。
喉咙疼得像吞针。
“一点。”
齐墨看他。
“少说。”
郑直点头。
这一次他没逞强。
三人绕回废炉房后窗。
齐墨先进去,确认门内封禁令还贴着,铜锁也还挂在外头。
从外面看,郑直仍旧被锁在废炉房。
从里面看,他刚绕了半个杂役院。
这就是规矩的妙处。
只要不让写规矩的人知道,规矩就很完整。
郑直把陶六残页、试丹纸角、稳灵草减三湿页一一摊在断桌上。
破铜牌压在中间。
三星中评的微光锁住湿纸,泥水停在纸边,不再继续糊字。
马长根看着那半行“稳灵草减三”,手指发抖。
“真是这个。”
郑直声音很低。
“你见过?”
马长根点头,又摇头。
“我那时候不识几个字,只记得‘稳灵草’三个字。陶六哥出事后,我听管事骂过一句,说谁把这页夹错了。”
“夹错?”
“他说试丹册里不该放药材减用记录。”
郑直眼神一沉。
试丹册里不该放药材减用记录。
可它偏偏在陶六旧案残页背面。
说明当时有人把两种记录混在一起。
试丹结果。
药材减量。
这不是普通登记失误。
是同一批丹的前后因果。
齐墨把残剑放在桌边。
“照一下?”
郑直点头。
残剑赤纹亮起。
光落在陶六残页上。
那张只剩半片的纸上,药尘像被唤醒,浮出一层焦赤黄斑。
再照郑直左手。
郑直把袖口卷起。
旧烫痕在赤光下变深。
纹路从掌根延到手背,像被火舔过后留下的裂痕。
马长根脸色白了。
“一样。”
齐墨没有立刻下结论。
她把残剑靠近甲炉炉灰。
焦赤黄。
靠近陶六残页。
焦赤黄。
靠近郑直左手旧痕。
仍是焦赤黄。
三处光色不完全相同。
郑直手上的更淡,陶六残页上的更沉,甲炉灰最刺眼。
但底色一致。
齐墨道:“同类火毒。”
郑直看向马长根。
“说当年。”
马长根咬了咬牙。
他胆小。
但桌上那张残页像一只手,把他从过去拖了回来。
“陶六哥比我大三岁,也是试丹杂役。”
“那年小比前,丹房缺人试新丹,许炉生还不是现在这么威风,只跟在一个老丹房弟子后面。”
郑直问:“陆归山在吗?”
马长根犹豫。
“没进丹房。但陶六哥出事后,是陆执事签的调令。”
郑直点头。
“继续。”
“陶六哥吃丹前也说过,说丹香太冲,不像好丹。那老丹房弟子骂他杂役懂个屁,还说丹纹足就是好丹。”
马长根的声音低下去。
“吃完不到半炷香,他就开始喘。”
“先是手臂焦黑。”
“然后吐黑气。”
“再后来……”
他没说下去。
废炉房里的灰尘很安静。
郑直没有催。
齐墨也没催。
马长根缓了很久,才继续道:
“我们几个想去叫人。管事把门锁了,说陶六哥是破境冲关,不能打扰。”
“等门再开,人没了。”
“尸体呢?”
“当天夜里抬走。”
“记录?”
马长根看向桌上的残页。
“第二天,册子上写他调去外务。”
郑直闭了闭眼。
火毒伤人。
锁门不救。
改册调走。
一套流程熟得让人发冷。
丹房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陆归山也不是第一次签这种东西。
马长根声音发颤。
“郑哥,我能作证。”
郑直看他。
马长根手揪着衣角。
指节发白。
“我怕。但我能说。”
郑直摇头。
马长根一怔。
“郑哥?”
郑直拿炭笔在木板上写:
不让你空口送死。
马长根眼睛一下红了。
郑直沙哑道:
“证据先说。”
他每说一个字都疼。
但这四个字必须说。
马长根如果先跳出去作证,陆归山有一百种办法把他打成记错、受人指使、同谋、偷册贼。
可如果陶六残页先亮出来。
如果旧册由陆归山自己拿出。
如果火纹、炉灰、稳灵草减三先把路铺好。
马长根再开口,就不是孤证。
是补刀。
齐墨看着郑直。
“你嘴毒,心倒不算坏。”
郑直看她。
“算夸?”
“三星。”
“低了。”
“不能自评。”
郑直被噎住。
马长根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立刻捂住嘴。
废炉房外,忽然传来嘈杂声。
有人在院外喊:
“听说了吗?郑直哑了!”
“丹房说他用邪术毁丹,被天道反噬。”
“真的假的?”
“许师兄亲眼看见,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马长根脸色又白。
“他们开始传了。”
郑直并不意外。
许炉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把他踩进泥里的机会。
失声反噬,是郑直自己的代价。
到了许炉生嘴里,就成了邪术败露。
齐墨皱眉。
“要澄清?”
郑直摇头。
现在澄清没用。
他越解释,越像心虚。
而且他声音还没全好。
一个嗓子沙哑的人去解释自己不是邪术反噬,听起来就很邪术反噬。
郑直拿起陶六残页。
“他们传他们的。”
声音更哑。
“我们补我们的。”
马长根问:“补什么?”
郑直指向三样东西。
甲炉灰。
稳灵草减三残页。
陶六试丹症状。
“还缺账。”
齐墨道:“药材账?”
郑直点头。
他强行评价时,系统列出的缺口有三个。
药材账。
试丹记录。
封盒流转。
现在试丹记录有了残页,完整旧册在戒律堂。
封盒流转有小比红签残胶,但还缺丹盒当场对应。
药材账仍然最难。
陆归山已经封禁他靠近药材库。
许炉生肯定也会把账看死。
马长根小声道:“药材账我碰不到。”
“不用碰。”
郑直看向废炉房门上的封禁令。
“让他们拿。”
齐墨问:“怎么让?”
郑直还没回答,门外又有人来了。
是戒律小吏。
他隔着门道:
“郑直,陆执事有令。”
郑直抬眼。
小吏继续道:
“明日小比照常,丹房参赛丹由许炉生负责发放。你若再妖言惑众,三日复核直接作废。”
许炉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有本事你明日再说丹有问题啊。”
“哦,忘了。”
他笑了一声。
“你现在说不出来。”
马长根气得要冲过去。
郑直一把按住他。
他的喉咙还疼。
但嘴角慢慢扬起。
明日小比照常。
许炉生负责发丹。
这句话,比药材账还好用。
因为只要发丹,就有封盒。
只要封盒,就有流转。
只要有人服丹,就有试丹反应。
他们以为小比是洗白丹房的舞台。
郑直看着桌上的残页、炉灰和红签残胶。
不。
那会是证据自己站起来的地方。
他在木板上写:
明日。
小比。
让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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