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铃落尽,明德中学二楼走廊瞬间炸开锅。
别的班级尚且有几分课前收敛的安静,唯独初二七班,喧闹声能穿透三层楼道。
楼道执勤的学生早已见怪不怪,路过时脚步都下意识加快。全校皆知,七班是藏龙卧虎的顽劣窝,是所有老师的噩梦,更是前任班主任贾仲尼跨不过去的坎。
孔丘手持课本,步履端方,不急不缓走向教室。
一身简单的校服款衬衫,穿在他身上,却自带古人修身立正的端严体态。脊背挺直,肩不摇、步不晃,哪怕握着一本满眼陌生的简体语文书,周身温润清正的气场,也和周遭浮躁的校园氛围格格不入。
脑海里,贾仲尼的灵魂全程紧绷,疯狂预警。
【别装淡定!你现在去的是七班!不是春秋讲学的杏坛!】
【我跟你说,这班学生不吃儒雅那套,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我就是被他们活生生搞崩心态的!】
【待会儿千万别佛系,一定要凶!一定要端架子!现代老师的师威,全靠气场镇压,不是靠讲道理!】
孔丘心神平稳,步履未停。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他在心底轻声回应,语气谦和却笃定,“威自德生,非由声厉。”
贾仲尼当场无语:【大哥,你这是千年圣贤道理,对付不了现代熊孩子!】
说话间,孔丘已然站定在七班门口。
入目一片狼藉,比他预想的乱世喧嚣,更甚数倍。
课堂之上,无一人端坐。后排男生翘着二郎腿,趴在桌上打游戏,手机屏幕亮光刺眼;中间几排学生扎堆打闹,传纸条、扔橡皮、嬉笑怒骂,吵得面红耳赤;靠窗的女生戴着耳机追剧,脑袋跟着节奏轻点,完全无视上课铃;还有人公然在讲台底下追逐打闹,桌椅拖拽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
没人抬头看他,没人忌惮他这位班主任。
在七班学生眼里,贾仲尼就是个没本事、没脾气、好拿捏的软柿子,随便闹腾,随便敷衍,反正他管不住,也不敢真管。
孔丘静静伫立门口,目光扫过满堂乱象,眉头微蹙,却无半分戾气怒火,只剩浅浅的悲悯。
春秋乱世,世人顽愚,是困于礼教崩坏、生计流离;而今少年恣意妄为、荒废学业,是生于安稳、失于教化。
他抬手轻敲门框,温润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满堂嘈杂。
“上课矣,请诸位归位端坐。”
没有呵斥,没有严厉问责,只有彬彬有礼的规劝。
全班静了一秒,不是因为敬畏,只是因为陌生,
“还以为换了一个老师呢!嗨!还是他!“一个男孩拍案惊奇。
下一秒,班里的喧闹不仅未减,反而愈发放肆。
后排一个染着浅碎发的男生抬头瞥了一眼,嗤笑一声,故意把手机音量调高,游戏音效轰然炸开:“哟,贾老师今天说话文绉绉的,改行当老古董说书的?”
全班哄堂大笑,起哄声、调侃声、嬉闹声叠在一起,彻底淹没了他的声音。
“装什么装,平时唯唯诺诺的,今天搁这掉书袋?”
“赶紧讲课,别耽误我们摸鱼,反正你教了也白教!”
戏谑、轻蔑、敷衍,赤裸裸写在每个学生脸上。
贾仲尼在脑海里急得抓狂:【看见了吧!我不是不想管,是根本管不住!这群学生欺软怕硬,你越客气,他们越放肆!】
孔丘不为所动,缓步走上讲台,将课本轻轻放平,目光平和地望向众人。
“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
他张口便是古训,字字恳切,句句含理。
“诸位正值年少,身有韶华,心有锐气,本该修身立学,笃行奋进,怎可荒废时日,嬉闹无度?”
他试图用春秋礼教、上古治学道理,规整这群少年的心性。在他的认知里,道理通透、仁德恳切,便能感化人心、引人向善。
可现实,狠狠给了这位万世师表一记重击。
没人听得懂他的古雅言辞,更没人愿意听。
在学生眼里,这就是老掉牙的鸡汤、迂腐过时的大道理,枯燥又可笑。
“听不懂,别念经了老师!”
“能不能讲课本?讲这些没用的干嘛?”
原本打闹的学生干脆摆烂,直接趴在桌上睡觉,明目张胆地对抗课堂。
整整三分钟,孔丘循循善诱,引经据典,苦口婆心。
换来的,是满堂无视、愈演愈烈的混乱,是彻底的教化失效。
这是他半生传道以来,第一次彻底失败。
周游列国,纵使诸侯拒他、世人疑他,也从无人这般肆意漠视他的教化之道。乱世之人尚知礼义敬畏,而今安稳盛世的少年,却全然无拘无束、无学无礼。
孔丘语声微顿,心底了然。
他输得彻底。
不是大道不正,是古今世道迥异,教化方式全然相悖。
脑海里,贾仲尼趁机开口,语气笃定,直击要害: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你讲的是千古道理,但现代课堂要的是师威在先,教化在后。没有敬畏,仁德就是软弱,道理就是空谈。】
这是贾仲尼惨败一年、受尽磋磨悟出的最现实的道理,精准戳中现代师生相处的核心。
孔丘沉默片刻,并未反驳,反而缓缓颔首。
“汝言有理。”
他坦然承认自己的疏漏,不骄不躁,不避败绩。
“吾以往施教,先立仁德,后正礼法。此方世道,人心不同,少年心性各异,一味讲道,确为空谈。”
但他并未打算照搬世俗的强硬威压,也不愿为了立威而厉声呵斥、苛责学生。
乱世半生,他最懂人心百态,最知因材施教。
“有教无类。”
孔丘轻声吐出四字,眼底迷茫尽数褪去,重归清明笃定。
“众生皆可教,顽劣非本心,浮躁皆有因。”
他骤然停下枯燥的说教,放下高高在上的讲台姿态,目光平视满堂少年。
“今日不讲大道理,不苛责规矩。”
“尔等若厌学、厌学、无心向学,不妨直言。心中有怨、有惑、有不甘,尽数道出,吾愿静听。”
这话一出,喧闹的教室骤然一静。
七班的学生全都愣住了。
从前的贾老师,要么懦弱沉默、视而不见,要么死板说教、生硬批评,从来没有一次,愿意放下身段,安安静静听他们说心里话。
这群被全校贴上“差生、顽劣、无可救药”标签的少年,早已习惯了偏见、指责、放弃,从未被老师平等倾听、认真对待。
短暂的寂静后,依旧是那名染发的后排男生,嗤笑一声站起身,带着少年桀骜不驯的挑衅,直视讲台:
“想听我们心里话?可以啊。”
“大家都说你没本事、只会混日子,没资格教我们。既然你这么喜欢老古董的东西,要不这样——你当众背一遍完整的《论语》,一字不落地背下来,我们就服你,这节课全班安安静静听课。”
这是贾仲尼心里的一块疤,第一次公开课时,讲的就是《论语十二章》,可能是紧张吧,贾仲尼当众把教材上的原文背错了,“学而不思则殆,思而不学则罔。”整好弄反了”殆“、”罔“二字。此言一出口,便是哄堂大笑,从此同学们暗自叫他“罔殆(网贷)老师”。
“背不下来,你就承认自己没本事,以后别管我们。”
这是赤裸裸的当众刁难,是学生对老师的极致挑衅,赌的就是这个年轻老师腹中空空、名不副实。
全班瞬间屏息,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讲台上,看戏、质疑、嘲讽,各色眼神交织。
贾仲尼在脑海里瞬间慌了:【别接!绝对别接!完整论语上万字,谁能当众通篇背诵?输了直接彻底社死,考评彻底凉凉!】
孔丘立于讲台,身姿挺拔,面无怯色,眼底唯有坦荡从容。
他看着台下一众桀骜少年,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铿锵有力,响彻整间教室:
“可。”
“汝等愿听,吾便背之。”
话音落,他闭目凝神,千年圣贤记忆瞬间苏醒。
那些刻入骨髓、流传千古的字句,跨越千载时光,自他唇齿间缓缓流淌而出。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开篇字句清雅端正,不带半分刻意炫耀,唯有圣贤传道的赤诚坦荡。
原本躁动不安的初二七班,在这一刻,竟奇迹般的,渐渐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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