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三夜。
城南的巷子被泡成了一锅烂泥,青石板上积满浑水,烂菜叶混着污水漂在泥坑里,沤出一股腥霉味。
陆砚舟缩在巷口茶肆的破檐下,后背贴着湿漉漉的土墙,手里捏着两个硬邦邦的糙面窝头。
窝头是王婶给的,表皮沾了雨星子,发潮发软,可咬上去还是硌牙。
他今年十七岁。
瘦得像一根新冒头的竹条,肩背却绷得笔直,像脊梁骨里嵌了一根铁钉。
他身上穿的是粗布短打,洗了太多次,颜色几乎褪成了月白。
肘弯和膝盖打了三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他低头咬了一口窝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嗓子眼像被粗砂纸刮过。
他啃完半个,把剩下的半个揣进怀里,打算趁雨小一点的时候去隔壁巷口帮人劈柴。
劈一捆柴能挣三个铜板。
正要把窝头收好,巷子深处忽然炸起一声尖利刺耳的骂声。
“死丫头!脚底下生了钉还是长了疮?磨磨蹭蹭不肯走,是想让老娘替你扛着二两银子的卖身契?”
陆砚舟咬窝头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循着声音望过去。
茶肆隔壁是一条窄巷,巷口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褙子,脖子上挂着碎银链子,一看就是牙行里做惯了皮肉生意的老鸨子。
她正死死攥着一个姑娘的胳膊。
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力道又狠又重,像是要把那姑娘的骨头捏碎。
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
眉眼软乎乎的,鼻梁小巧,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一张小脸白净得像刚剥开的鸡蛋,只是此刻被雨打湿,冻得发白。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襦裙,料子不差,看得出原本是好人家养的姑娘。
可那裙子已经被雨浇透了,紧紧贴在她瘦弱的身子上,勾勒出她微微发抖的肩胛骨。
陆砚舟认出了她。
前两天他在巷口见过这个姑娘一面,她跟着爹娘去买糕点,手里攥着一根糖画,笑得眉眼弯弯。
那时候她爹娘还在身边,她侧着头跟她娘说话,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
他当时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走了。穷小子不该多看富家姑娘的笑。
可他记得她叫苏晚棠。
他听街坊说过,她爹娘前几天忽然染了急病,一前一后没了。她家亲戚赶过来办丧事,办了没两天,就哄着她把卖身契签了。
转头就把她塞给了凝香楼的牙婆,作价二两银子。
“婆婆,我不想去那里……”苏晚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硬是忍着没掉下来,“我想回家……”
“回家?”牙婆三角眼一翻,嗤笑出声,“你爹娘都死透了!宗族也不要你!你签了卖身契,哪还有家可回?”
“进了凝香楼,吃香喝辣穿绫罗,不比在这破巷子里饿死强?”
“识相点赶紧跟老娘走!再磨蹭,老娘抽你鞭子!”
她说完,另一只手抬起来就往苏晚棠脸上拧去。
那只手又粗又大,指甲缝里全是泥垢,一巴掌下去准要在那张白净的小脸上留几道血印子。
陆砚舟的心猛地一紧。
他手里的窝头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进泥水里,被浑水泡得发胀。
他没去捡。
他跨出檐下,冲进了雨里。
几步冲过去,一把攥住了牙婆的手腕。
他的手指又长又瘦,指节分明,可这一刻那几根手指绷得发白,力道却大得惊人,死死锁住牙婆的手腕,像一把生锈的铁钳,让她半点动弹不得。
牙婆“哎哟”了一声,疼得龇牙咧嘴,猛地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身穷酸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脚上一双破草鞋沾满泥巴。
她满脸鄙夷,嗤了一声:“哪来的野小子?也敢管老娘的闲事?”
“这丫头是凝香楼花二两银子买来的货!轮得到你一个穷光蛋插嘴?”
苏晚棠像是被人从水底拽上来一样,身子猛地松了一下。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杏眼定定地望着陆砚舟。
嘴巴翕动了几下,终于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那一嗓子叫得又轻又软,像小猫的爪子挠了一下心口。
陆砚舟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他心里什么念头都消了。
他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爹娘断了气,宗族里的堂叔伯们站在门口掰着指头算他家那间破屋值多少钱。
没有一个人伸手拉他一把。
他点点头,松开了一点牙婆的手腕,声音不高不低:“多少钱,放她走。”
“呵!”牙婆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你?你掏得出二两银子?”
“这丫头模样拔尖,凝香楼买了就是当摇钱树的,二两银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就你这穷骨头,一辈子也掏不出半个铜板!”
“识相点赶紧滚远些,别耽误老娘送人!”
二两银子。
陆砚舟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起早贪黑劈柴担水搬货,忙活一个月,刨去吃饭的钱,顶多攒下几十个铜板。
一两银子是一千文钱。
二两银子,是他到死都摸不到边的一笔数。
他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苏晚棠。
她缩在廊下,两只手死死攥着湿透的衣角,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
她脸上那一点点残存的光,像一盏快被风吹灭的油灯,眼看就要熄了。
陆砚舟低下头,握了握拳,又松开。
“我凑。”他说。
“半日之内,我给你凑够二两银子。”
“凑不齐,人你带走,我跟你走抵债。”
牙婆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嗤笑着啐了一口唾沫:“行!老娘就在这儿等着!”
“半日光景,过了时辰你拿不出银子,不光这丫头,连你这穷小子也得捆了送去凝香楼!”
陆砚舟没再理她。
他转头看向苏晚棠,绷紧的眉眼忽然放软了,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别怕。”
“你在这儿等我。”
“我回来之前,谁拉你走,你都别走。”
苏晚棠红着眼眶,看着他,使劲点了点头。
陆砚舟转过身,冲进了雨里。
雨丝又密又急,砸在他脸上、脖子上、肩膀上,很快就把他的头发和衣裳浇了个透。他踩着一路泥水,拼命往巷子最深处跑。
他住的地方在巷子尽头。
一间四面透风的破柴房,屋顶的茅草被雨冲得稀稀拉拉,风一吹就漏雨,地上摆了三四个瓦盆接水,夜里能听见滴滴答答的声响。
他推开门冲进去,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块松动的砖头。
砖头底下压着一只旧木匣子,铜锁已经生锈了,黄绿色的铜锈糊了一层。
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开,干脆找了一块石头,对着锁头砸了三下。
“咔”的一声,锁断了。
他掀开匣盖,把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倒在床上。
没有银子。
只有一叠旧书信,压在匣底,纸张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
最上面一封,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墨迹已经淡了,但他认得那是他爹的笔迹。
他没有拆。
那些信他从小看到大,从十岁看到十七岁,从来没有打开过。
他爹生前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别动这些信。
他没动。他把信压回匣底。
匣子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巴掌大小,玄铁打制,正面刻着“镇异司”三个字,背面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狻猊。
令牌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摩挲了很多年。
他爹临死前一夜,把他叫到床边,把这枚令牌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话:“收好。别让人看见。”
他收了七年。从没拿出来过。
也没想明白他爹一个扛麻袋的苦力,怎么会藏着镇异司的令牌。
但他没问。他爹第二天就死了。他娘第二天也跟着走了。
陆砚舟盯着那块令牌看了三息,把它塞回匣底,压上那些信,合上盖子。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间破屋子。
墙角放着一把砍柴刀,磨得发亮,跟了他五年,是他吃饭的家伙。
靠门搭着一根老扁担,磨得光滑发亮,担过水、扛过货、挑过柴。
墙上挂着一件旧棉絮披风,冬天唯一挡寒的东西,补丁叠补丁,但厚实,是陈婆婆前年给他缝的。
他看了两息,弯腰把这三样东西全收进一块粗布里,裹好,扛在肩上,冲出了门。
裕和当铺在城南正街,门脸气派,柜台高得他得踮脚才够得着。
掌柜戴着老花镜,扫了一眼他摊在柜台上的东西,嘴角往下撇了撇:“砍柴刀、老扁担,当铺不收。”
“棉披风还算厚实,值几个钱。统共五百文。”
五百文。五分银子。明摆着压价。
陆砚舟没有还价。他把棉披风留在了柜台上,接过那五百文铜板,转身出了当铺。
接下来他开始跑。
先跑到王婶家。王婶正在灶台边揉面,见他浑身湿透冲进来,吓了一跳:“砚舟?你这是……”
“王婶,借我点钱。”
“多少?”
“能借多少借多少,我回头一定还。”
王婶没多问,转身从米缸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数了五钱碎银塞进他手里。
“拿着,不急还。”
陆砚舟攥着那五钱银子,低头鞠了一躬,转身又跑。
然后是隔壁巷口的李大爷。
李大爷在廊下抽烟袋,听他说完来意,二话没说从怀里掏出三钱银子递过来。
“够不够?”
“够了。谢李大爷。”
“谢个屁,滚。”
陆砚舟转头就跑。
又跑了卖豆腐的张叔家、开杂货铺的赵伯家、修鞋的陈婆婆家。
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鞠躬,一家一家地凑。
雨水把他的头发浇透了,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刺骨,鞋子踩在泥水里已经泡得发胀,脚趾冻得没了知觉。
他顾不上。
一家凑几十文,一家给几钱碎银,零零散散地凑。
等他跑完最后一家,攥着怀里的银两赶回巷口时,日头已经偏了西。
不多不少,刚好卡在半日的节点上。
牙婆靠在墙根下,抱着胳膊冷眼等他回来。见他一身狼狈地跑回来,她嘴角扯了一下,起身走过来。
“银子呢?拿来!”
陆砚舟从怀里掏出布包,倒在地上。
碎银、铜板,整整齐齐堆了一小堆。数一数,不多不少,二两。
牙婆蹲下来,一枚一枚地数,数了两遍,脸上的肉抖了抖。
她抬头盯着陆砚舟看了两息,像是在琢磨要不要赖账。
可这么多人看着,巷口已经围了一圈街坊,王婶、李大爷、张叔、赵伯都站在雨里盯着她。
她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张卖身契,狠狠丢进泥水里,啐了一口:“算你小子有种!”
陆砚舟弯腰捡起卖身契,看都没看一眼,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最后撕成碎纸片。
碎纸片落在泥水里,被雨水泡烂,字迹化开,像墨滴进了水里,很快就看不清了。
他抬起头,看向廊下的苏晚棠。
小姑娘还缩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冻得发紫。
他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走吧。”
苏晚棠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她使劲点了点头,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一步也不肯落下。
雨还在下。
青石板路又湿又滑,两个人都走得很慢。一个瘦瘦的穷小子走在前面,一个湿透了的小姑娘跟在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陆砚舟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背上,烫烫的,怯怯的,像是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慢到她能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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