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江南,浔阳江渡口。
雨已经落了整月。
细密雨丝斜斜割过江面,把浩荡江水揉得一片浑浊。漫天浓雾锁死了两岸山道,视线最远不过数尺,寻常行船、路人早在几日前便尽数避离。
这片渡口,如今是生人绝迹的死地。
唯有一座老旧木质小楼,孤零零立在渡口最深处的崖边。
楼无牌匾,无名无号,当地人只敢私下称它——听雨楼。
楼内,窗扉半开。
潮湿的晚风裹着雨气灌进来,拂动窗边一袭洗旧的素色青衣。
沈砚秋临窗静坐,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淡得像江上烟雨,没有半分波澜。他指尖轻轻抵在窗沿木痕上,掌心常年带着化不开的潮气。
桌前一盏油灯昏黄,灯火摇曳,映得他腰间那支竹笛泛着浅淡的哑光。
他不看雨,不看江,只静静听。
听落雨敲瓦的轻响,听雨水渗进木梁的微声,听江浪一遍遍拍击岸石的往复动静。
寻常人听雨,只有萧瑟潮湿。
他听雨,听的是藏在风雨里,所有被人刻意掩埋、篡改、抹去的真相。
“楼主,今日又是整日落雨,渡口无人,怕是又要空等一日。”
苍老平缓的声音从堂中传来。
老烟翁斜倚在门边竹椅上,手里叼着一杆磨得发亮的旧烟杆,却没有点火。他早已戒了烟火,只是多年习惯,手里总要握着这根旧物,心里才安稳。
他曾是京城吏部老吏,见惯朝堂构陷、官官相护,看透了大靖官场的腐朽凉薄。当年无力护住忠良下属,心生愧疚辞官归隐,机缘巧合之下,遇见流落江南、满身孤苦的少年沈砚秋,便自此留在小楼,守着一方烟雨,陪着这背负血海深仇的年轻人。
沈砚秋眸光未动,只是轻轻摇头。
“雾未散,雨未停,有冤之人,终会寻路而来。”
他的声音很轻,混着窗外雨声,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沉静。
老烟翁微微叹气,不再多言。
这些年,世人皆道听雨楼诡异可怖,入楼之人十去不回。江湖传言满天飞,说这里藏着邪异,说楼主心性冰冷、嗜杀阴寒。
可只有他知道。
世人不敢来、不愿来、找不到的小楼,从来不是吃人的鬼地。
是这浑浊世间,唯一一处肯为蒙冤之人讲公道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突兀穿透漫天雨幕,从浓雾深处遥遥传来。
脚步声极乱,带着重伤脱力的踉跄,混着粗重喘息,还有衣料擦过湿滑草木的细碎声响。
不止如此。
身后,还有数十道整齐沉冷的脚步,步步紧逼,带着斩尽杀绝的决绝。
有人闯渡。
有人追杀。
老烟翁瞬间坐直身子,浑浊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冷光。
“青云宗的人。”
他混迹朝堂江湖半生,对各大名门行事风格了如指掌。这般声势浩大、赶尽杀绝的追杀手段,除了自诩正道、实则心胸狭隘的青云宗,再无别家。
沈砚秋终于抬眼,望向窗外茫茫白雾。
他不用看,仅凭风雨承载的声响,便已将前路光景尽数摸清。
浓雾之中,一道青色身影踉跄奔逃,浑身衣袍被雨水浸透,布满狰狞剑伤,鲜血顺着衣角不断滴落,混进泥泞的山道里。
少年不过二十出头,脊背挺直,哪怕身受重伤、濒临绝境,眼底依旧憋着一股不甘的执拗。
他名楚临,是青云宗最年轻的内门天才。
几日之前,他偶然撞见宗门长老私吞秘境资源、残害外门弟子的龌龊勾当。
只因为窥见了名门伪善的真面目,一夜之间,他便从宗门寄予厚望的天才,沦为偷盗秘籍、谋害师长、罪无可赦的叛徒。
宗门连夜罗织罪名,张贴武林通告,派出数十名精锐弟子跨山追杀,誓要将他斩杀于野外,用他的性命,堵住悠悠众口,掩盖宗门丑事。
“跑!我看你能跑到何处!”
“楚临,束手就擒!违抗宗门规矩,私盗武学秘籍,今日必死无疑!”
“别让他靠近渡口!长老有令,就地格杀,不留活口!”
冰冷的喝骂声穿透雨雾,层层叠叠压来。
数十名青云宗弟子身披统一青衫,手持长剑,踩着泥泞步步逼近,剑光森冷,在昏暗雨幕里泛着刺骨寒芒。
他们人数众多,站位合围,早已封死少年所有退路。
楚临胸口剧痛翻滚,喉头腥甜不断上涌,伤口被雨水浸泡,痛得浑身发抖。
他一路奔逃,翻山越岭,身负冤屈,走投无路。
江湖之大,朝堂之广,竟无他一寸容身之地。
师门要他死,武林要他亡,所有真相都要被鲜血掩埋。
恍惚之间,他想起江湖里那些真假难辨的传闻。
浔阳江尽头,烟雨锁渡之处,有一座无名小楼。
不问正邪,不问贵贱,不理朝堂律法,不惧名门威势。
只断人间冤屈。
哪怕世人皆言那楼诡异凶险,入楼者九死无生。
可此刻绝境之中,这是他唯一的生路,唯一能求公道的地方。
“听雨楼……我要去听雨楼!”
楚临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顾身后追来的剑光,拼命朝着浓雾深处那座小楼的方向狂奔。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濒死的绝望压得他几乎窒息。
身后,领头的青云宗弟子见状,顿时厉声冷笑。
“痴心妄想!”
“传言听雨楼能断冤平事?不过是魑魅魍魉的巢穴!”
“敢借小楼之名妄图翻案,今日,我便连那所谓的听雨楼,一并拆了!”
铮——
清亮剑鸣划破雨幕。
一道凌厉剑光破空斩出,裹挟着风雨之势,直劈楚临后心,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情。
这一剑落下,重伤的少年绝无活命可能。
楚临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能闭眼等死,心底只剩无尽的不甘与冤屈。
他不甘心!
不甘心半生修行、一片赤诚,最终落得叛徒骂名、惨死荒野!
不甘心恶人逍遥、黑白颠倒,世间竟无一处公道!
剑光将至的刹那。
渡口小楼,窗内。
沈砚秋指尖微抬。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炫目的武功光影。
只有一缕极轻、极淡的气流,顺着穿堂风雨,无声无息拂出小楼。
下一瞬。
锵!!!
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骤然炸响。
那道足以斩杀重伤武者的凌厉长剑,竟在距离楚临后心半寸之处,骤然停滞。
剑尖剧烈震颤,剑身上凝起细密裂纹,磅礴力道被一股无形之力尽数卸去。
执剑的青云宗弟子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连连后退数步,满脸惊骇错愕。
“什么东西?!”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空无一人的雨雾,心底升起一股刺骨寒意。
四周所有追杀的青云宗弟子尽数止步,人人面露惊惧,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无人看清是谁出手。
无人知晓这股诡异无形的力量从何而来。
茫茫烟雨,依旧空寂,只有雨声簌簌,江浪滔滔。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
小楼里,传来一道清淡平缓的声音,穿透层层雨幕,清晰落进所有人耳中。
“烟雨渡内,不沾杀伐。”
“门外恩怨,门外了结。”
一字一句,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压过漫天风雨,镇住全场喧嚣。
老烟翁坐在堂中,指尖摩挲着老旧烟杆,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笑意。
来了。
今日的冤客。
终究是寻路而至了。
雨还在下。
雾还未散。
沈砚秋静坐窗前,眸光透过茫茫白雾,落在那个濒临绝境、满身冤屈的少年身上。
他听着风雨里残留的剑风、骂声、少年隐忍的呜咽。
那些被刻意捏造的罪名、被强行掩盖的真相、被名门践踏的无辜。
尽数,入耳,清晰无遗。
沈砚秋薄唇轻启,语声沉宁。
“含冤者,既至。”
“便可,登楼诉冤。”
漫天风雨飘摇,孤楼屹立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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