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雨丝像浸了墨的棉线,密密麻麻裹住整片苍茫深山。雨幕厚重得像一块洗不掉的灰布,把天光压得极低,明明才下午四点,山间却已经暗得像暮色沉底。
沈砚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冷白的皮肤绷出清晰的骨节。老旧的越野车碾过泥泞的碎石山路,车轮卷起混杂着腐叶与黄泥的浊水,车身在无人的山林里反复颠簸,发出沉闷又旷远的异响,像钝器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车载导航的屏幕早已彻底花屏,蓝色的光影紊乱闪烁,最后定格在一片死寂的雪花点上,彻底宣告失效。失效前的最后一秒,屏幕上扭曲的定位点旁,曾跳出过三个血色小字——归零馆,快得像错觉,再定睛时,只剩满屏噪点。
这片深山像是天然的信号禁区,隔绝了外界所有联络。手机从半小时前就陷入无服务状态,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像一块冰冷的废铁,静静躺在中控台上。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连绵整日,不见停歇。山间浓雾翻涌,吞没了前路的护栏、路标,甚至连参天古树的树冠都被隐去,视野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绿与暗沉,压抑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带着潮湿的滞涩。沈砚鼻尖萦绕着雨气里混着的淡淡铁锈味,说不清是泥土里的腥气,还是别的什么。
路两旁偶尔闪过被遗弃的旧物:半陷在泥里的自行车、被藤蔓缠满的路牌、车门大开的废弃轿车。那辆轿车的车窗早已碎裂,座椅上积着厚厚的灰,副驾上还丢着半只发黑的女士皮鞋,像是车主中途仓皇离开,再也没有回来。沈砚扫过一眼,车速没减,心底的沉郁却又重了几分。
他余光扫过副驾驶座。
那里静静躺着一张黑色烫金的匿名邀请函,纸张材质特殊,防潮防水,在潮湿的车厢里依旧平整挺括,没有一丝褶皱。邀请函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冷硬的宋体字,清晰得刺眼——诚邀故事修复师沈砚,赴归零公馆,参与人间局。酬劳:千万现金,清零所有过往劣迹。
千万赏金,抹平黑历史。
仅仅这两个条件,就足以击碎绝大多数人的理智,包括他沈砚。
没人知道,看似游离在行业边缘、平平无奇的故事修复师沈砚,身上压着一层见不得光的阴霾。三年前一场被刻意篡改的舆论风波,有人盗用他的名义发布了抄袭的故事,逼得原作者抑郁坠楼,所有脏水都泼在了他身上。行业封杀、世人误解、网暴谩骂、无处申辩,那段黑历史像跗骨之蛆,困住了他整整三年,让他辗转求生,永无宁日。
他做故事修复师多年,擅长拆解人心诡谲、拼凑真相碎片,修正无数被扭曲的故事,却唯独修复不了自己的人生。
所以当这张凭空出现的邀请函塞进他出租屋门缝时,哪怕通篇透着诡异、荒诞、致命的危险,他还是来了。他查过归零公馆,网上没有任何信息,像从未存在过;他也托人打听过“人间局”,知情者讳莫如深,只说去过的人都没回来。
无路可退的人,从来不会畏惧未知的深渊。深渊再黑,也黑不过他已经烂掉的人生。
越野车又往前行驶了近十分钟,浓雾忽然散去一角,暗沉的暮色穿透云层,堪堪落在前方山崖的平地上。
一座孤立的巨型建筑,猝不及防撞入沈砚的视线。
那是一栋复古巴洛克风格的公馆,通体由暗沉的青石砌成,墙体爬满干枯发黑的藤蔓。那些藤蔓卷曲虬结,像无数枯瘦的手指,死死扒住建筑肌理,指尖甚至探进了窗缝与石缝里,透着死寂的荒芜。高耸的穹顶刺破山林暮色,顶端立着一尊风化严重的天使雕像,面目模糊不清,头颅微微低垂,像在俯瞰入内的亡魂。雕花窗棂紧闭,玻璃蒙着厚厚的灰,看不清内里,偶尔有极淡的黑影从窗后一晃而过,快得像错觉。
整栋建筑嵌在陡峭的山崖之间,背靠万丈深谷,前临茫茫林海,孤绝又诡异,仿佛从不属于人间,是从地狱里长出来的囚笼。
这就是归零公馆。
沈砚缓缓踩下刹车,车身稳稳停在公馆正前方的碎石空地上。他熄火推门,冰冷的山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瞬间浸透衣衫,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四肢百骸,让他下意识蹙紧眉头。
山间彻底静了下来。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整片山林死寂得可怕,仿佛所有生灵都刻意避开了这座孤馆,唯独剩下无边的阴冷与压抑,层层笼罩下来。连雨声到了公馆跟前,都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变得遥远又模糊。
沈砚抬手拢了拢微湿的黑色衬衫袖口,抬步走向公馆正门。还未走近,两道身影先一步落入他的视野,显然也是受邀而来的参与者。
左侧站着一名年轻女人,妆容精致得体,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一身轻奢连衣裙搭配小巧的手提包,哪怕身处泥泞深山,也依旧保持着完美的镜头感。她眉眼柔和,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与不安,高跟鞋尖不自觉地碾着地面的碎石。沈砚一眼便认出她是当下热度不低的生活类网红,温以宁。
网红最擅长伪装情绪、营造人设,此刻她温柔的外表下,紧绷的肩线早已出卖了内心的慌乱。沈砚甚至能猜到她的心思——她大概率是被“千万流量扶持+洗白黑料”的条件吸引来的,网红这行,光鲜背后的烂账从来不会少。
而右侧的男人,气质截然相反。
男人身着黑色极简工装外套,身形挺拔笔直,肩背紧绷,周身气场冷冽凌厉。他面容冷峻,眉眼深邃,目光锐利如鹰,扫视周遭时带着极强的警惕性与压迫感,周身散发着常年身处高压环境的肃杀气息。他的站姿很标准,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是随时能进入戒备状态的习惯。
沈砚仅凭气质便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刑警,而且是常年跑一线的刑警。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打量,转头看来,目光短暂交汇,没有多余的善意,只有互相的试探与审视。像两头误入陌生领地的野兽,先评估对方的危险性,再决定要不要露出獠牙。
“两位也是收到邀请函来的?”温以宁率先开口,声音轻柔甜美,刻意缓和了现场僵硬的氛围,打破了沉默。她主动上前半步,露出得体的笑容,试图消解陌生人间的戒备。
沈砚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是。”
冷峻男人言简意赅,音色低沉冰冷:“陆寻。”
“我叫温以宁,做自媒体的。”女人笑着自我介绍,随即看向沈砚,眼神带着几分探究,“这位先生看着很沉稳,不知道是做什么行业的?”
“沈砚。”他淡淡报出姓名,没有过多解释,只极简地补充了四个字,“故事修复。”
这个职业太过冷门怪异,温以宁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没好意思追问。陆寻的眸光却骤然沉了几分,锐利的视线在沈砚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快速筛查信息,最终不动声色地移开,没有多言。
三人短暂寒暄,气氛客气又疏离,每个人心底都藏着各自的秘密与顾虑。没有人愿意全盘托出,身处这片诡异的深山孤馆,陌生的同类,亦是潜在的危险。
“看样子,我们是第一批到的。”温以宁环顾四周,语气带着几分自我宽慰,试图缓解心底的恐惧,“或许只是一场特殊的匿名挑战赛,奖金丰厚,所以选址偏僻了些。现在很多沉浸式游戏都爱搞这种噱头,营造恐怖感。”
她的话语更像是自我安慰,连她自己都没有底气。深山孤馆、匿名邀约、千万酬劳,世间从没有免费的馈赠,超额的回报背后,必然是等价甚至超额的代价。她指尖攥着包带,指节都泛了白,只是脸上还硬撑着笑。
陆寻没有接话,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空置的位置——出警的配枪并未允许携带至此,邀请函上明确标注“禁止携带武器”,他本以为是常规安检,此刻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常年与罪恶、黑暗打交道,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这座归零公馆,从里到外都透着致命的诡异,不像游戏,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沈砚沉默伫立,目光落在公馆厚重的铸铁大门上。大门通体漆黑,纹路繁复古老,铁艺雕花缠绕交错,像禁锢的囚笼纹路,沉甸甸的门板透着冰冷的金属质感,无声诉说着拒人千里的冷漠。门环是两只狰狞的兽首,眼珠是暗红色的石头,盯着人看久了,竟像是会转动一般。
“进去吧。”沈砚开口,率先抬步上前。
事已至此,进退皆是未知,犹豫毫无意义。他奔赴此地,本就是为了赌一场翻盘的机会。
三人依次踏上公馆的青石台阶,潮湿的石阶布满青苔,湿滑难行。伸手推开大门的瞬间,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陈旧的木质霉味、淡淡的金属冷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空旷的门厅漆黑幽深,像一张张开的巨兽大口,静静等待猎物入内。
三人先后踏入门厅。
下一秒——
轰隆——咔哒!
身后沉重的铸铁大门毫无征兆地猛然合拢,巨大的关门声震得整个门厅嗡嗡作响,清脆刺耳的机械落锁声精准砸进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与冰冷。
风停了,雨寂了,山林的声响彻底被隔绝在外。
整座公馆瞬间陷入死寂,彻底与世隔绝。
温以宁浑身一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的慌乱彻底藏不住了,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随身的包包,身体微微紧绷,差点尖叫出声。陆寻瞬间转身,双手下意识做出戒备姿态,目光死死锁定紧闭的铁门,神色愈发冷峻,周身的寒气几乎凝成实质。
沈砚缓缓回过身,目光沉沉落在紧闭的大门之上。
门楣上方,精致繁复的浮雕之间,藏着一行被厚重灰尘半掩的极小字迹。他往前走了两步,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才看清那些古朴冷硬的刻字。灰尘之下,字迹边缘泛着暗褐色的陈旧痕迹,像是干涸多年的血渍,穿透层层尘埃,清晰映入眼底。
入此门者,万念归零。
短短八个字,字字刺骨,寒意瞬间顺着眼底蔓延至全身,浸透骨髓。沈砚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他忽然想起进山时看到的那辆废弃轿车,想起副驾上那只发黑的皮鞋——或许那些人,也曾站在他现在的位置,看过同样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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