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角翻飞的一瞬,沈砚迅速收回目光,神色淡然无波,没有流露半分异样。
他没有声张,没有揭穿。在这座人心叵测的囚笼里,过早知晓底牌的人,往往最先沦为众矢之的。温以宁抽中首签,既是她的绝境,也是所有人观察规则、窥探生路的唯一窗口。他只需静静旁观,收集信息,比任何人都先一步摸清规则的底线。
但风声,终究藏不住。
不过片刻,温以宁状态崩盘的消息,便在人群中悄然传开。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她大概率抽中了最凶险的第一顺位。眼神交汇间,信息无声传递,众人的心思也跟着活泛起来。
原本分散戒备的众人,下意识缓缓聚拢,层层围向缩在角落的温以宁。
没有人直白质问,所有人都披着善意安慰的外衣,内里全是赤裸裸的打探与算计。人群最前面的人语气温柔,后面的人则伸长了耳朵,生怕错过半个字。连一直沉默的古董商都凑了过来,打着圆场慢悠悠开口:“小姑娘家家的别害怕,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你说说大概方向,我帮你掂量掂量能不能过审。” 嘴上说得关切,眼神却死死盯着她的神色,想从细微反应里抠出故事内容。人群里还有人抱着胳膊冷眼站在外围,既不上前安抚也不开口打探,只默默盯着温以宁的脸,像是在评估她能撑到第几轮,眼底的漠然像在看一件即将报废的工具。
中学教师林知夏也端着一杯温水挤到跟前,镜片后的眼神温和无害,递水的动作自然又体贴:“先喝口水缓一缓,看你嘴唇都干了。其实讲故事没那么难,就像平时和朋友聊天一样,你放宽心。” 她语气轻柔,话里却处处埋着钩子,等着温以宁顺着话头泄露故事的题材与细节。
“别太紧张,不就是讲个故事吗,说不定没那么吓人。” 全职主妇轻声开口,语气看似温柔,眼神却死死盯着温以宁的神情,试图捕捉她的破绽。她的手指轻轻绞着衣角,眼底藏着几分庆幸,又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打探。
“是啊,第一**概率宽松,主办方不会一上来就下死手。” 小商贩连忙附和,眼底却满是算计,身子往前凑了凑,“你准备的是什么故事?普通都市怪谈吗?要不要跟我们说说,大家帮你参考参考?人多主意多,总比你一个人瞎想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抱团安抚,实则步步紧逼。
他们迫切想要知道,首位讲者会选择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尺度,才能规避惩戒、拿到及格分数。他们想借着温以宁的首轮试水,摸透公馆的打分规则、复刻边界,为自己后续的讲述铺路。甚至有人心底暗暗盼着温以宁出错,用她的惩戒换自己的生存经验。
温以宁被众人围堵在角落,进退两难,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眼底满是惶恐与无措。她强行压着心底的崩溃,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唇瓣泛起青白,才勉强撑起一丝镇定,声音微微发颤:“就是…… 普通的都市怪谈,我网上看过很多,稍微改编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
她刻意模糊说辞,不敢透露半点细节。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是首轮炮灰,一旦故事出错,就是死路一条。她不敢信任任何人,也不敢暴露自己的底牌。这些人嘴上说着帮忙参考,实则只想从她身上榨取价值,根本不会管她的死活。
可越是遮掩,众人的猜忌就越重。围着她的人群没有散去,反而愈发耐心地周旋、试探,有人软磨硬泡,有人旁敲侧击,空气里的暗流愈发汹涌。有人甚至开始旁敲侧击地威胁,暗示她如果藏着掖着,最后打分的时候大家都不会手下留情。
沈砚冷眼旁观这一幕,心底毫无波澜。
他很清楚,此刻所有人的温柔与善意,都是虚假的伪装。一旦温以宁讲述失败、触发惩戒,这群人会第一时间抛弃她,甚至踩着她的绝境,总结经验保全自己。绝境之中,人性的凉薄,从来如此直白残酷。没人会真正同情一个首轮出局的弱者,所有人只会庆幸死的不是自己。
趁着众人围堵试探的间隙,沈砚独自转身,缓步走向公馆的住宿区域。
昨夜公馆广播播报过,十八名参与者,每人单独分配一间客房,分布在公馆一至五层。众人慌乱之余,无人留意楼层分配的细节,可沈砚偏偏捕捉到了其中的诡异之处。昨夜回房时他就隐隐觉得不对,此刻特意逐层核对,印证心底的猜测。
整座归零公馆,一共五层住宿区,不多不少,恰好五层。
对应人间五罪:贪、嗔、痴、惧、伪。
他缓步穿行在幽静的走廊,目光扫过每一间客房的门牌,对照着众人的职业与心性,瞬间印证了心底的猜测。走廊的木地板踩上去微微发响,两侧的壁灯忽明忽暗,映着墙上挂着的复古肖像画。画中人都是十年前的装束,面色模糊,唯有眼睛的颜料微微脱落,留下两道暗色痕迹,像在无声流泪,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行人,像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一层,住的是小商贩、古董商。半生逐利,贪财逐宝,对应一个 “贪” 字。走廊里隐约飘着陈旧的铜锈味,像无数古董藏品散发出的气息,沉闷又世俗。
二层,住的是陈野这类武力傍身、性情暴戾之人。易怒好斗,戾气缠身,对应一个 “嗔” 字。走廊的墙面有几处细微的凹陷,像是被重物撞击过,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与铁锈味,和陈野身上的气息隐隐吻合,处处透着挥之不去的暴躁感。
三层,住的是温以宁这类依靠流量、依附他人的从业者。执念浮华,沉迷虚名,对应一个 “痴” 字。房间门口散落着零星的化妆品碎片,像有人仓皇入住时遗落的,透着浮华散尽的荒芜。
四层,住的是全职主妇、普通职员等人。生性怯懦,畏难畏死,遇事只会依附妥协,对应一个 “惧” 字。走廊的光线最暗,壁灯瓦数最低,墙面上还有几道浅浅的、陈旧的指甲抓痕,像是前人绝望时留下的印记,处处透着压抑与瑟缩的气息。
五层,住的是律师、心理医生、教师。擅长伪装、精于话术、惯于掩饰本心,人前体面克制,人后暗藏私欲,对应一个 “伪” 字。走廊最整洁,陈设最考究,连空气中都飘着一股淡淡的、刻意营造的檀香,看似清雅安神,实则掩不住底下的冷意,像极了这群人戴着的体面面具。
精准对应,分毫不差。
没有半分随机,没有一丝巧合。
从他们踏入公馆、分配房间的那一刻起,每个人的弱点、每个人的原罪,就已经被幕后力量精准洞悉、精准归类。他们不是被随机选中的参与者,是被精准筛选的 “罪人”,这座公馆就是审判他们的炼狱。
这座公馆从来不是临时的猎杀场地,它是一座量身定制的人性炼狱。入局者的每一处软肋、每一桩阴暗过往,都早已被幕后之人看透拿捏。所谓的人间局,根本不是随机博弈,而是一场早就被编排好的、审判人性的死亡大戏。
沈砚站在五层走廊尽头,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门牌,眼底寒意层层翻涌。
他的房间,同样在五层。
故事修复师,常年游走在人间诡事与人心阴暗之中,见惯了谎言与伪装,最擅长遮掩本心,恰好对应 “伪” 罪。
连他的过往与心性,也早已被彻底看穿。
入夜,公馆彻底陷入死寂。
大厅的喧闹与试探尽数散去,众人各自回房休息,看似平静的夜晚,实则人人戒备,无人敢真正入眠。每一间客房的门缝都紧闭着,门后是各自的算计、恐惧与挣扎。有人熬夜打磨故事细节,有人反复推演规则漏洞,有人蜷缩在床角,彻夜颤抖不止。偶尔有开门声、脚步声短暂响起,又迅速归于沉寂,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泛起一圈涟漪便消失无踪。远处曾飘来一声极轻的女人啜泣,细弱得像从地底传来,刚捕捉到便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手硬生生掐断了。走廊深处还时不时传来指甲刮过木板的细碎声响,时断时续,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深山的潮气,吹得窗帘轻轻晃荡,投在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像有人贴在窗外往里看。
整座公馆静得可怕,连挂钟的滴答声都变得沉闷压抑。
沈砚躺在床上,并未闭眼休憩。黑暗中,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清晰捕捉着公馆内的每一丝细微动静。风声、呼吸声、远处极轻的踱步声,层层叠叠,交织成压抑的夜曲。他在等,等深夜的异动,等藏在暗处的人露出马脚。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拖沓、沉重的脚步声,突兀地从门外走廊深处传来。
“嗒…… 嗒…… 嗒……”
步伐缓慢、僵硬,不似活人行走的姿态,带着一种拖拽的滞涩感,像是腿上绑着重物,又像是肢体残缺不全。隔着厚重的木门,依旧清晰刺耳,一点点踩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脚步声时快时慢,走走停停,像是在逐间辨认房门,最后停在了他的门外,静止了几秒。
沈砚瞬间睁眼,神色凌厉,翻身下床,快步拉开房门。
走廊空空荡荡,昏暗的壁灯明暗摇曳,长长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尽头,没有任何人影,没有任何异动。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泥土腥气,潮湿冰冷,和深山里的气息一模一样。
唯有厚实的羊毛地毯上,赫然印着半个湿漉漉的泥脚印。
泥土潮湿腥冷,带着深山腐叶的气息,脚印边缘湿润晕开,清晰无比。脚印前尖朝着走廊深处,后跟正对着他的房门,像是有某个浑身沾泥的东西,刚刚站在门口,盯着门内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脚印里还嵌着一片细小的黑色腐叶,和进山路上随处可见的落叶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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