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大玄,魏王府。
李曜从床榻上猛地睁开眼,脸上还残留着窒息带来的扭曲与恐惧。
他像溺水者刚浮出水面,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一道急切的声音刺入耳膜,紧接着,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
“谁?!”
李曜悚然一惊,身体本能地翻转。
“嘶……”
这一动,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瞬间从身后炸开,直冲头顶。
李曜闷哼一声,面色陡然煞白,整个人又重重跌回床榻,冷汗顷刻间浸透了中衣。
“殿下——”
“您刚挨了三十杀威棒,可千万不能乱动啊……”
“呀,不好了,伤口裂开了!”
“快让太医重新回来为殿下包扎!”
身后的剧痛,耳边的聒噪,像两把锥子,将李曜从那濒死的恍惚中一寸一寸凿醒。
他侧过脸,循声望去。
一张熟悉的面孔撞入眼帘——知意,他的贴身侍女。
李曜瞳孔骤然一缩。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十五岁跟着自己,二十九岁在自己面前,在自己死的前一刻,被禁军押着灌下毒酒而亡。
是啊,知意不是死了吗?
不对更大的问题是自己……
自己不是……已经被刚登基的老二,用三尺白绫送走了吗?
喉咙深处似乎还残留着那道白绫勒紧时的触感。
冰凉的丝绸一寸寸收紧,喉骨被挤压得咯咯作响。
可屁股上的剧痛同样真实得刺骨,每一次脉动都在提醒他。
你还活着,就在这里,就在此刻。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李曜的大脑一片混沌。
几个胡须花白的老者鱼贯而入,小心翼翼地掀开他的衣裤,开始处理裂开的伤口。
药粉洒落,激得他浑身一颤,但他咬紧了牙关,没再出声。
知意立在一旁,眼眶泛红:“殿下,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莫要再激动了。”
“要奴婢说,您是金枝玉叶,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不就是个镇国公的女儿吗,咱们不稀罕。”
“等您伤好了,要什么样的,奴婢都让人给您寻来就是……”
镇国公的女儿?
三十杀威棒?
这两个词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撬开了李曜尘封许久的记忆闸门。
景和九年,大玄五皇子魏王李曜,与一群长安勋贵纨绔饮酒吹牛。
酒后胆大包天,夜翻镇国公府院墙,被府中侍卫发觉,慌不择路之下一头撞进了镇国公之女姜望舒的闺房。
镇国公大怒,连夜亲自押着他入宫。
为平息镇国公怒火,景和帝下令,重打三十杀威棒。
这不是自己刚穿越来时的情景吗?
李曜趴在榻上,感受着屁股上一下一下传来的钝痛,心跳却越来越快,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自己不是死了吗?
还是说,那漫长而窝囊的第二世,仅仅是一场梦?
不。
不是梦。
老二那双冰冷俯视蝼蚁般的眼睛。
高墙内日复一日望不到尽头的绝望。
知意临死前,拼命护在自己身前的决绝。
还有那偏心到极致的母后。
同为亲生骨肉,却一心扑在太子身上,只将自己当成工具使唤。
以及最后,三尺白绫一寸寸勒紧喉咙时,那股冰凉缓慢的窒息……
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刻斧凿,深深嵌在李曜的骨头里。
他重生了。
回到了穿越的最初,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开始、一切尚有可为的时候。
理清一切,一股癫狂的狂喜自心底最深处疯狂滋长,像野火燎原,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嘶!”
但笑容还没来得及在脸上绽开,就被伤口牵动的剧痛死死按了回去。
“殿下,”知意小脸一紧。
李曜面容扭曲,狠狠倒吸一口凉气,但眼底的火苗却越烧越旺。
“都出去。”
李曜嗓音干涩粗粝。
“殿下,您的伤还没……”
“出去。”他的声音更沉,像钝刀磨过砂石。
“本王不想说第二遍。”
此刻知意刚进府半年,从未见过李曜今日这恐怕的眼神,顿时吓得小脸一绷。
再不敢多言,连忙挥手,带着一帮太医慌忙退了出去。
临出门时,知意不放心的扭头看了李曜一眼,这才迈步走了出去,转身轻轻合上了房门。
屋内终于只剩下李曜一人。
“好……好啊……哈哈哈哈……!”
压抑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起初低沉暗哑。
继而越来越大,最终化为近乎癫狂的大笑,回荡在空旷殿宇中。
笑声扯动伤口,带来钻心的疼,血丝渗出纱布,李曜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反而笑得更加畅快。
笑了许久,笑声才渐渐平息,化为粗重的喘息。
李曜趴在榻上,眼底涌动着不加掩饰的癫狂与狠厉。
上一世,他是蓝星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一场车祸让他魂穿至此。
面对上面四位皇子。
太子是个癫狂的神经病。
老二秦王、老三汉王、老四燕王皆对储君之位垂涎三尺,行事狠辣。
而老皇帝对此竟默许甚至推波助澜。
李曜第一世只是一个普通人,连公司一个区区部门里的勾心斗角,都应付得心力交瘁。
哪还敢掺和这等级别的争斗?
于是李曜选择了躺平。
可后来李曜才明白,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他和太子同出一母,皆是皇后张氏嫡出。
光是这个身份,就足够判他死刑。
再加上皇后那极致的偏心,就算他拼了命想躺平,也会被一次又一次拉出来替太子背黑锅、擦屁股。
太子一倒台,他紧接着就被圈禁于高墙之中。
最终,新皇登基的同一年,三尺白绫,送了他最后一程。
至死,他都没能踏出这长安城,去往自己的封地,看一眼本该属于他的魏地山河。
躺平没用。
躲也躲不掉。
是吧?
李曜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低沉如困兽嘶吼般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缓缓滚出。
“那么各位亲爱的皇兄,这一局,弟弟陪你们玩到底。”
玄武门对掏,谁赢谁太子。
香积寺互砍,谁输谁叛军。
可好?
屋内的癫狂笑声传到外面,候着的众人个个面色惨白,大气不敢出。
知意更是板着脸对太医质问道:“我家殿下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杖责时伤了脑袋?!”
所幸笑声不久便平息了。
太医们战战兢兢地重新入内为李曜换药,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待众人退出殿外,知意脸上的担忧瞬间换作冷厉。
她扫视一圈,对几名太医道:“诸位辛苦,今日我家殿下只是伤痛难忍,并无任何异常。”
“诸位,可明白?”
太医院院使连忙躬身:“姑娘放心,我等今日来,只为殿下诊治杖伤,其余一概不知。”
“很好。”知意脸上冰雪消融,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
“一点茶钱,诸位大人莫要嫌弃。”
几人假意推脱几句,便匆匆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数倍。
知意重新推门而入,却见李曜已恢复了平静,安静地趴在床榻上。
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晨光。
“殿下重新换了药,可要舒服不少?”知意轻声问道。
李曜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他平静的声音响起。
“准备一下,本王要进宫,给母后请安。”
知意一愣,急声劝道:“殿下,您的伤……”
“不必多说。”
李曜打断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今日就算是抬,也要把本王抬进宫去。”
李曜不能不急。
眼下看似一切重启,但他深知朝堂争斗一步慢便是步步慢,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前世用命换来的教训,不敢忘,也不能忘。
夜闯镇国公之女闺房,这事可不是挨一顿板子就能轻轻揭过的。
前世他就是因为此事处理不当,吃了天大的亏。
这一世,他必须立刻将它扼杀在萌芽之中,甚至要将其化为登上那个位子的助力。
至于那偏心的母后——
尽管她偏心到让人心寒,但终归是一国之后,更是自己的生母。
放着如此强大的助力不用,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资源?
李曜平静苍白的面容下,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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