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目光投向窗外,乌云正缓缓散开。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先回府安心养伤,此事本宫自会处理。”
过犹不及。
李曜心里清楚,皇后对他的话已信了三分,再多说反倒落了下乘。
于是不再多言,伏在软榻上,抬手恭敬行了一礼。
“是,那儿臣改日再来向母后请安。”
软榻被内侍们轻手轻脚地抬起,缓缓向外移去。
皇后始终没有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得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那双眼眸深处,却分明藏着怀疑与不解。
像是湖面上的薄冰,看似平整,底下却暗流涌动。
直到李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皇后才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今日太子那边,可有事发生?”
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太监闻言,抬手挥了挥。
殿中侍从与宫女无声地躬身退下,殿门被轻轻合上,偌大的殿内只剩两个人。
黄幸低头靠近皇后身侧,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左右。
这才将声音压得极低:“回娘娘,今日太子在东宫……又打死了一名宫女。”
皇后眉头猛地一蹙,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压不住的怒意。
“那逆子到底要干什么!本宫不是交代过他,近日安分守己一些,莫要闹出什么幺蛾子。这才安分了几天,怎么又……”
皇后言语中满是怒意。
黄幸急忙道:“娘娘息怒,此事怨不得太子。”
“是那贱婢不长眼,这才惹怒了太子。”
“打死一名贱婢,也好让其他人长长记性。”
皇后满脸阴沉:“这是一条人命的事吗?”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了几分。
黄幸低着头,不敢吭声。
皇后语气微沉:“陛下对太子的态度早已愈发不满。”
“本宫多少次提醒他,让他近期收敛些,表现好一点。”
“他倒好,安稳了不到几日,就又闹出这等事来。”
“此事若是传了出去,被有心人利用,再在陛下耳边添上几句——陛下会如何想太子?”
黄幸连忙道:“娘娘放心,奴婢已经将此事处理干净了,绝不会牵连到太子身上。”
皇后脸上怒意不减,声音更冷了几分:“这巴掌大的深宫里,旁的没有,就是各处的探子最多。”
“天上掉下块石头,都能砸死三个。”
“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处理的?”
黄幸躬身回道:“对外只说她染病暴毙,尸身已火化了,半点痕迹都寻不到。”
“奴婢还命人以太子殿下的名义,给她家中送去了一笔不菲的银两。”
“那家人如今对太子感恩戴德,断不会有人拿此事做什么文章。”
皇后沉默了一瞬,脸上的阴云渐渐淡了几分,点了点头:“嗯,你是本宫身边的老人了,你办事,本宫是放心的。”
黄幸连忙堆起笑脸,谄媚中带着几分小心。
“娘娘言重了。”
“奴婢能有今日,全靠娘娘提携,能为娘娘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那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黄幸是从皇后入宫时就跟在身边的,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皇后对他的信任,远非旁人可比。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后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早有盘算:“黄幸,老五说,他想娶镇国公姜尚之女姜望舒为正妃。”
“这事,你怎么看?”
黄幸闻言表情一僵,膝盖一软,顺势便跪在了地上。
“娘娘,奴婢就是个阉人,皇子娶妻那是天家的事,哪里是奴婢这等贱躯能妄言的。”
皇后神色不动,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让你说就说,本宫恕你无罪便是。”
黄幸抬起头,怯怯地看了皇后一眼,嘴唇抖了抖,声音发颤。
“那……那奴婢便狗胆包天,说上几句糊涂话。”
“若说得不对,还望娘娘恕罪。”
“嗯。”皇后微微颔首。
黄幸这才颤颤巍巍地开口:“魏王殿下乃是娘娘所出,若要娶妻,自然是要娶大族之女。”
“镇国公姜尚,是幽州大族,在朝中地位不低,在军中更是威望十足。”
“如今军中不少将领,都曾做过镇国公的部属。”
“依奴婢愚见……姜家的小娘子,倒确实配得上魏王殿下。”
皇后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向黄幸,目光里带着几分淡淡的不满。
“黄幸啊。”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本宫想听的,不是这个。”
黄幸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喉结滚了滚,咽下一口唾沫:“奴……奴婢愚钝,实在不知娘娘指的是什么。”
皇后起身,裙摆曳地,缓步走到黄幸身后,背对着他站定。
“黄幸,你也是本宫身边的老人了。”
皇后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水。
“你这样做,有意思吗?”
皇后顿了顿,开门见山:“你说,老五这么做,是不是也在……惦记着那个位子?”
黄幸浑身猛地一颤,血色霎时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嘴唇哆嗦着,声音几乎不成句调:“娘娘……娘娘说笑了。”
“天下谁人不知,魏王殿下在娘娘的教导下,最是尊兄孝母,怎么……怎么会有这等异心?”
皇后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按你这么说,本宫该促成他与姜家小娘子的婚事了?”
黄幸面色惶恐,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开口道:“奴婢一介阉人,实在不敢妄言此等天家大事。”
“只是……奴婢常年跟在娘娘身边,也算是看着魏王殿下长大的,对殿下的脾性,还知道几分。”
黄幸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皇后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头去。
“殿下自幼便在娘娘膝下教导,性格温顺,最听娘娘的话。”
“此次想要求娶姜家女,也是头一个进宫来听取娘娘的意思。”
“依奴婢斗胆猜测,殿下此举,多半是想为娘娘和太子分忧,绝非生了什么异心。”
黄幸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几乎像是耳语。
“奴婢再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退一万步说,殿下当真有了旁的心思,不是还有娘娘您吗?”
“只要有娘娘在,任他有天大的本事,也绝对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黄幸再次抬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皇后的反应。
皇后依旧背对着他,身形纹丝不动,看不出喜怒。
黄幸心里稍定,继续道:“再者说,魏王殿下可是娘娘的亲骨肉,自幼又最听娘娘的话。”
“既如此,娘娘又何必忧心呢?”
窗外已是万里无云,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起来吧,地上凉。”皇后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黄幸如蒙大赦,连忙道:“谢娘娘。”
黄幸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处隐隐发麻,却不敢伸手去揉。
皇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一片湛蓝的天空上。
轻声吩咐道:“从私府中备一份厚礼,再写一封赔礼的信件,给镇国公府送去。”
“另外,再以老五的名义,写一封赔礼的信件,亲自交到姜家小娘子手中。”
“既然事已经发生了,应着便是。”
皇后最后交代了一句:“此事要快。”
“是,奴婢这就去办。”
黄幸躬身应下,低着头一步步退到殿门边,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推开殿门出去。
“呼……”
殿门轻轻合上,黄幸转身走了两步,站在廊下。
终于挺了挺微微佝偻的腰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伺候人的活不好干。
伺候皇家的活,就更不好干了。
随便一句话,说错一个字,都可能掉了脑袋。
黄幸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宫墙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
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快步向私府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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