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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eral Pinglan

Chapter 1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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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General Ping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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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暴雨,大暴雨,春夏连暴,暴注富春江,江面洪潦奔涌,泛滥横溢于两岸,田庐漂没流民四散。

富春江畔蒋家湾,南倚青山,北临码头,稳踞高丘。今江水暴涨,临水码头尽没浊流,洪峰日夜窥伺,难于侵入。一道临时抢筑土堤,经蒋铁率众层层加固,高逾丈余,横亘村北,护住全村,历近百日暴风骤雨,屹然未摧。

“众家兄弟!上游洪峰,今夜即至,再加一层,毋留缝隙!”蒋铁赤膊跣足,两肩各扛满袋泥土,顶狂风、踏浊水,步步登堤,吼声破雨,于雷电间隙里炸响。

雄浑应和陡起,低沉如钟,粗粝如雷。泽、洪、浩、涌、涛,沛、沧、沃、沂、泛,十勇齐出,生龙活虎。

泽、洪、浩、涌、涛五勇,力可扛山:泽勇壮实,肩驮两袋、怀抱一袋,阔步向前;洪勇臂劲惊人,单手提袋掷堤,落点不差分毫;浩勇性烈,抱两袋如铁塔突进,泥水四溅;涌勇腿短,却是步疾,常先人而至;涛勇寡言,指尖血泡混泥,浑然不觉。

沛、沧、沃、沂、泛五勇,机敏周全:沛勇声雄,传蒋铁之令,一呼百应;沧勇豪壮,扛袋犹呼号子,乱中有序;沃勇心细,守堤角易滑之处,见人吃力便扶;沂勇精明,巡土袋叠缝,专补堤身薄弱,拍土沉实有力;泛勇沉静,狂风碎雨打脸,呼吸不乱,步履不疾不徐,永不停歇,仿佛周遭惊涛,皆与己无关。

王校尉与十名原黑甲厅子都军兄弟,亦肩扛手提,奋力向前。众人胆气与风雷相激,在蒋家湾灰青色的天幕下激荡。

蒋铁卸土袋于堤,与众人交错叠成“品”字,逐层踏牢。暴雨击背生疼,江浪拍堤震耳,他心头沉重,眼神却坚如铁石:百余日心血,绝不能毁于此洪。

堤下忽有嘶哑呼喊,穿透风雨。蒋铁探身望去,及腰洪水中,十余湿透汉子艰难前行,为首者公子模样,扬手高呼:“蒋公子,大兄弟,我等渔梁村人,村舍已溃,流落无依,恳请入庄暂避!”

“渔梁村人?”蒋铁抹开脸上雨水,定睛一数,整整十二人,个个精壮,却无一张熟面孔。心头倏然一紧。

六年前的天祐三年(公元906年)春分日,这片被蒋铁选中的江畔村落,原是渔梁村几户渔樵人家的零星聚居地,被蒋铁用巨金买下,此后对外唤作蒋家湾。如今六年过去了,蒋铁带着兄弟们将原本的渔户茅舍改造成铁匠铺,外界只知这蒋家湾村民打得一手好铁,常背来山货水产和粮食作物来此地置换农作铁器,后来慢慢修建起了货栈与客舍,又在江畔搭起简易码头,供往来客商停泊。蒋家湾只埋头做生意,少与外界人情来往,仅与迁居上游的原渔梁村有些交集。眼前十二人,着实眼生。

“上游渔梁村三日前便垮了,逃难来的都安置在南头祠堂里。全村二百一十九人,一个不少。”王校尉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些人,哪来的?”

蒋铁再看:十二人虽有疲惫狼狈,却身姿挺直、进退有法,不似流民;风雨中肩背微颤、唇色泛白,又绝非有备而来,似是才有劫难。

“灾年之下,救灾恤邻,应是本分。”蒋铁扬声,“放下吊篮!”

吊篮升堤,十二人跨步上堤的刹那,雨珠划过腰侧,一抹冷刃寒光乍现。蒋铁瞳孔骤缩,此等兵刃形制,绝非乡野盗匪所有,必是贵人近卫。蒋铁一惊:“尔等何人?”

十勇瞬息合围。泽、洪、浩、涌、涛五勇拦在前,双拳紧握;沛、沧、沃、沂、泛五勇悄然绕后,封死退路。合围之势,严丝无缝,浑然天成。

“诸位莫误会!我等只为避难,绝无恶意!” 公子身侧一人急声解释,沉稳不乱。

“在下姓钱,事出无奈,叨扰宝庄。”公子上前一步,拱手为礼,虽浑身滴水,礼数周全。

竟是姓钱?蒋铁一凛。此人衣湿难掩挺拔,眼神锐利如鹰,绝非寻常渔户;手下十一人闻声即静,立如松柏,分明是练家子。蒋铁压下疑云,拱手回礼:“钱公子,遭遇何等危难?”

“行舟桐庐江面,为风浪覆没,随波漂至此地,只求暂避一时。”此时暴雨稍歇,只剩微雨,钱公子语声舒缓,虽唇白身颤,难掩世家气度。

“大哥哥,姜汤烧好了!”

清脆女声自堤后而来。宁真挑一担姜汤,领几位村妇登堤,一手还牵着五岁的念念。放下担子,村妇即刻盛汤,见陌路人亦无迟疑,先捧上热汤。

宁真仍唤自己的男人蒋铁 “大哥哥”,为他戴斗笠、披蓑衣,动作温柔而利落。念念捧着一双草鞋,小步跑到蒋铁面前,仰脸道:“爸爸,穿上,脚凉。”

“念念乖。” 蒋铁眉峰瞬间柔和,拭去女儿脸上泥点,转头对钱公子笑道,“给这位叔叔穿上,好不好?”

“好。”念念迈着小短腿,将草鞋捧至钱公子面前,软声细语,“叔叔,穿。”

钱公子端姜汤向宁真致意,一口暖意入喉,闻言一怔,望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竟一时无措。蒋铁上前,将自己斗笠蓑衣披在他身上,语气坦荡:“钱公子,带诸位去南头祠堂,与渔梁村乡亲一处歇息。我须赶在洪峰前,再固一层堤坝。”

送钱公子一行下堤,蒋铁回身抄起两袋土,大步再上堤顶。方才逗着念念的五勇立刻跟上。不多时,堤上号子再起,与江浪拍岸声缠在一起。

“铁哥,这十二人来路不明,太过蹊跷。”沛勇扛袋疾行,粗声粗气。“腰藏利刃,还冒充渔梁村,绝不是普通流民。”沧勇低声附和,满眼警惕。

蒋铁将土袋狠狠砸落,踏土压实,目光扫过翻涌浊浪,浪已拍堤腰,浑水渗缝,漫过脚踝,冰凉刺骨。“这钱公子来头不小,对蒋家湾更是知根知底。但洪峰将至,加固堤坝为先,其余,等过此关再说。”

“铁哥!”沃勇连跑带滑冲上堤,神色焦灼,“宁真嫂子与媳妇们日夜赶织的土袋,用完了!”

江风卷碎雨扑面,混着泥腥江涩,呛人胸臆。江面浊浪翻涌,天穹乌云怒卷,暴雨将临,巨峰将落。蒋铁心头一沉:土袋已尽,此堤还能守多久?

身后是蒋家湾妇孺,是六年苦心经营的家,是兄弟们隐姓埋名守护的一方安稳。若堤破,一切皆空,多年避世之愿,便碎于洪峰之中。他扫过堤上众人:十勇虽焦灼,无一人后退;黑甲军士亦身姿挺拔,无有退缩。

“王校尉,速告宁真,带妇孺、孩童、所有灾民,撤往村南高处,什么都不必带,保人要紧!你带十名兄弟护送,一刻不得耽搁!” 蒋铁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十勇兄弟,随我留下,迎此洪峰!”

众人齐声低吼,深沉如雷,震响雨幕。江风猎猎,波涛汹汹。众人立于堤顶,静候在前,眼神如铁。

2

江水缓缓上涨,浪头一次次砸向堤顶,浑水中裹着断木、草屑,狠狠拍击堤面,再顺堤身滑落江中。蒋铁回望蒋家湾,村落已空,人皆撤往南山丘陵,心头再无挂碍,回身直面大江。高大身躯立在堤顶,如天神降世,纹丝不动。

十勇各守其位:泽勇抱胸睥睨,傲视江涛;洪勇握拳怒目,宛若金刚;浩勇双脚挺立,如佛立地;涌勇双肩端平,青山扎根;涛勇沐雨安闲,浑不在意。沛、沧、沃、沂、泛五勇散立堤身要害,皆昂首挺胸,直面狂澜。

蒋铁与这帮兄弟,六、七年前自北地南逃,扎根富春,与江水朝夕相伴,本就一身是胆,如今更是无所畏惧。渔梁村流民皆言,今年洪灾,百年不遇,数辈老人未尝一见。

蒋铁抬手抹去脸上雨水泥水,扬声高喝,声穿浪涛:“兄弟们,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南方百年不遇的大洪峰,到底是何模样!”

“能比我丑?” 沧勇扯嗓喊了一句。

堤上粗犷豪迈的笑声骤起,驱散几分风雨压抑。笑声落,众人复凝神,目光紧锁上游剧烈起伏的江面。

黄昏逼近,雷声炸响,暴雨再度倾盆,铺天盖地砸向江面、堤岸,还有众人汗湿的脊梁。江水骤然翻涌湍急,浪叠如沸,上游隐约传来鸟兽惊惶嘶鸣,更有沉闷轰鸣,自远而近,愈来愈烈……

蒋铁身躯如松,挺立堤顶,雷暴绕身,分毫不动。双目亮如寒星,似要望穿翻涌浊浪。

“好一个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平澜将军’!”

一声爽朗赞叹,陡然自身后传来,穿透雨幕涛声。

蒋铁猛然回身——竟是钱传珦!他未去祠堂避祸,反倒一身湿衣,挺拔依旧,折返这最险的堤顶。

“蒋兄波澜不惊,果有大将风范。”钱公子朗声大笑,此刻已无半分落水狼狈,俨然贵公子英武气度,大步走到蒋铁身侧,抬手一指身后,“蒋公子自北而来,恐不深谙南方水势,且看当地人,如何驯洪。”

蒋铁侧目,只见一群渔梁村汉子,在钱公子手下引领下,扛柴枕、抬柳头、提紧实小土袋、持粗实木桩、背厚重木锤,踏泥涉水,快步登堤,二话不说,即刻动手。蒋铁欲开口,钱传珦却轻按他肩头,语气淡然,气场如定海神针:“你我且立天地之间,静观风云变幻。”

钱公子手下十一人,顷刻分作两队:一队直奔临水坡面,挥锤打桩,锤落桩入,声声沉实,随即将繁枝柳头、捆扎牢固的柴枕牢牢挂于桩上,推入江中。树梢与柴枕在浪中起伏跌宕,硬生生削去风浪冲撞堤身的大半力道;另一队在堤顶临水一侧,抢筑土袋子堤,小土袋交错堆叠,层层叠压,片刻之间便成一道矮堤,为防浪、防漫溢的坚实屏障。原本凶猛拍击堤顶的浪头,一时竟被死死挡在堤外,徒撞漫天水花。

王校尉带人折返,扛小土袋、柳树头、大柴枕,源源不断送上堤,脚步不停;十勇即刻融入人群,各展所能。堤上一时喧天,号子声、夯击声、工具相击声交织,盖过江水咆哮,成为洪涛中最雄浑的声浪。

就在此时,江水骤然下落,浊浪翻涌的江面露出大片湿滑滩涂,诡异得令人心紧。

“钱公子,江水骤降,是洪峰将至之兆!此处极险,速下堤,往村南高处!” 蒋铁心头一沉,一把攥住钱传珦手臂,语气急切,不容迟疑。

“蒋兄有雅兴观富春大潮,钱某岂能独自避走,错过百年一遇之奇观?” 钱公子笑着挣脱,手臂微沉,亦含劲力,与蒋铁并肩而立,目光同样紧锁上游江面,眸中无半分惧色,唯有精光跃动。

此刻,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被厚重乌云彻底吞噬。天地陷入昏黄与暗紫交织,四下陡然暗沉。唯有雷电划破天际,银芒一闪,方能瞥见江面翻涌浊浪,如蛰伏巨兽,蓄势待发。

突然,一声巨响,震彻天地,似天崩,似地裂。

上游江面,一道高耸洪峰陡然而起,遮天蔽日,如巨兽昂首怒吼,又如雪山骤然崩塌,以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之势,向江岸狠狠压来。其势之盛,欲吞尽两岸青山,碾平世间一切阻碍。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道狂怒洪峰,主宰一切。

“阁下何方贵人,为何驾临此地?” 蒋铁迎着扑面风雨与冰冷浪沫,伸手扶住踉跄欲坠的钱传珦,沉声追问,再无半分客套,只剩乱世之中的清醒与警惕。

洪峰汹汹逼近,雷鸣般轰鸣穿透暮色,震得江畔古木簌簌、石土飞扬,远山似都微微战栗。万物皆被这磅礴声浪压得噤声,鸟不飞、虫不鸣,唯有洪峰咆哮,隆隆响彻天地,震得人耳根隐疼,心胆皆颤。

“实不相瞒,在下钱传珦。”风雷滚滚,雨浪滔天,钱传珦的笑声却清晰传来,穿透一切喧嚣。他扶住蒋铁手臂,稳住身形,脊背挺得更直,“只因洪灾肆虐,父王命我自淳安乘船,沿富春江东下查灾。行至桐庐,船为风浪倾覆。我知蒋家湾只与渔梁村交好,便假借渔梁村村民之名,前来暂避,多有叨扰。”

话音未落,洪峰已至。数丈高浪涛卷起江底泥沙、断木、残舟残骸,如千军万马奔腾,狠狠砸向堤岸。堤身在巨浪疯狂冲击下发出沉闷声响,多处堤面崩裂,泥土簌簌坠落,堤身隐隐晃动;两岸矮屋、古桥、田埂,在巨浪面前不堪一击,瞬间吞没,砖石飞溅,转瞬便只剩一片浑浊汪洋。

“钱公子既来,必对蒋家湾了如指掌,对我蒋铁也早有知晓。” 蒋铁顶着巨浪,牢牢扶住堤沿,声音沉稳,压过浪涛。

钱传珦抹开脸上浪沫,淡淡一笑:“实话相告,六年前春分,蒋公子北来大船一锚落此地,杭州便已知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堤上并肩抗浪的众人,“父王经略吴越,素以保境安民为务,命我主掌浙西治水、治水军诸事。浙右各州山川形胜、乡野豪杰,我皆记挂于心。亦知蒋公子一行自北地避难而来,六年睦邻守土,友好四邻,故而父王特意吩咐,不予惊扰。此次机缘巧合,得以拜会。今日一见,方知何太后所赐‘平澜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洪峰肆虐半炷香,渐渐退去。江面升腾浓密水雾,如混沌巨幕,笼罩整个江畔。雾中,隐约可见挣扎人影、漂流残物,生死难辨。唯有江水依旧咆哮,堤岸与村落些许废墟,在暮色中透出死寂,彰显着乱世的狂乱与无常。

浊浪依旧拍堤。蒋铁与众人立在堤上,一身泥沙,满身疲惫,却如铁铸矩阵,巍然不动。江水漫过堤顶,流入村中,并无大碍。

蒋铁低头拭去脸上泥沙,抬眼看向钱传珦,语气缓和几分:“天色已暗,钱公子,入庄歇息吧。”

钱传珦却摇头,目光望向江下游,语气郑重:“此次洪峰所过,损毁必重。我改走陆路,连夜前往富春沿岸各州府,督导查灾,也好让父王定下赈灾之策。”

说罢,拱手一礼,转身带十一名手下,大步下堤,消失在暮色与水雾之中。

堤上,蒋铁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江风卷水雾扑面,他的目光,深邃如夜。

3

肆虐多日的富春江,终归平静。蒋家湾一如往日,炊烟再起。

渔梁村村民为谢庇护,送来满筐江鲜野味:毛鲚、刀鲚、江鳗,马兰头、荠菜、春笋,野猪、野鸡、野兔,还有孩童爱吃的六谷饼、玉米粿、米粿。

蒋家湾媳妇们摆开露天村宴,犒劳守堤汉子,也为二十四名蒙童送行。孩子们已到开蒙年纪,王校尉次日将带十名黑甲军士及家眷,送孩子们前往章溪畔章氏私塾。

十勇围坐一桌,大碗饮酒,大块吃肉。

洪勇咬着野鸡腿,含糊道:“铁哥,这帮小崽子念书,将来必有出息,比咱粗人强。”

浩勇闷声喝酒:“出息了好,能护蒋家湾,咱也能歇口气。”

泽勇瞥一眼孩童,沉声道:“不光孩子,咱更要守好家,不然孩子念书回来,家没了。”

涌勇给众人满酒:“泽哥说得是。”

涛勇端碗饮尽,点头:“守家,本分。”

沃勇望向江面,轻声道:“钱公子那伙人,怕是还会再来纠缠。”

泛勇一饮而尽:“尽管来,来了又能如何。”

沂勇指尖轻点桌面:“我看钱公子,未必全是恶意。”

沛勇声稳:“身在他人地界,小心为上。”

沧勇放下酒碗起身:“我去堤上看看,你们放心喝。”

泽勇举碗:“来,干了!守好蒋家湾,等孩子们回来!”

王校尉与十名黑甲军士同坐,频频举杯。他原本十二名军士,另张大长腿、常铁脚板二人,春分照例赴洛阳为宁真送家书,按谷雨当归,如今近小暑,却杳无音信。

梁王朱温次子朱友珪勒令,妹妹真宁公主(即是宁真)每年清明、冬至必遣人送亲笔家书至洛阳,稍有差池,便诛王校尉与黑甲军士在北地亲人九族,更要起兵血洗江南。

此事重大,宁真六年从未有失。如今送信人逾期不归,洛阳动静不明,心是日夜悬悬;今又要与女儿念念别离,离愁叠着忧思,萦绕不去。

“大哥哥,一定要送孩子们去章溪畔章氏私塾吗?”宁真坐蒋铁身侧,一手紧搂念念,一手为他斟酒,轻声问,“以蒋家湾财力,自办学塾亦可。大哥哥舍近求远,怕是另有考量吧。”

蒋铁抬眼望向远江,目光沉沉:蒋家湾本非世外桃源,吴越钱氏暗地留意已六年。钱传珦此番前来,名为避难,实为探查虚实,往后蒋家湾,再无宁日。章溪偏僻幽静,远离纷争,孩子们在那里,方能安心读书,不必直面乱世刀光剑影。

“章氏私塾非比寻常,藏书万卷,更有当代名士章节坐馆。章节家学渊源,学富五车,通晓天下大势。孩子们入塾,不只知书明理,更能洞察世事,于一生有益。”蒋铁低头浅饮,酒醇厚,却压不住心底沉郁。这话是说给宁真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他愿孩子们能走出乱世桎梏,不必如他一般,被洪流裹挟,身不由己。

念念仰脸,晃着怀里小野兔:“爸爸,我能带小白兔去私塾吗?”

蒋铁伸手揽女入怀,指尖轻揉她的小脑袋,满眼怜爱:“念念是弟弟妹妹们的大姐姐,要带大家一起好好念书,好不好?小白兔留在家,我和妈妈替你养着,等你过年回来,比比谁长得更快。”

“好!”念念脆声应下。在她心里,父亲的身影,如村南青山,高大可靠。蒋铁朗声大笑,低头亲了亲女儿小脸。

王校尉上前躬身:“大当家,明日一早便乘船往章溪,还有吩咐?”

“辛苦兄弟。让媳妇们照管好孩子衣食,你带十名兄弟速为章氏私塾搭建新馆舍,务必坚固耐用。” 蒋铁抬眼对众人道,“一百两黄金,二十四两当面交章节先生作学费,余下七十六两,酌情置办建材、供给日用。”

言毕,他端起木碗起身,扬声对众人道:“众位兄弟,明日起,孩子们离家求学,过年方归。留下的人,守好蒋家湾,打理庄中诸事。今日饮尽此碗,散宴歇息,养足精神。”

“好!”众人起身,齐声应和,举杯共饮,米酒入喉,尽皆豪情。

翌日清晨,晨光初透,薄雾笼江。江水微漾,山影朦胧。

王校尉领十名黑甲军士,驾大船泊于码头。二十四名孩童挤在船边,探头向岸上挥手。蒋家湾妇人们立在堤边,眼角泛红;唯有孩童少离家,只觉新奇,嬉笑喧闹飘在晨雾里,撞碎几分离愁。

蒋铁搂住泪流不止的宁真,轻拍她背,扬声对众人道:“看孩子们多欢喜,都回吧,不过是念书,过年便回来了。”

妇人们依依难舍。

江雾散尽,已近端午。蒋家湾在洪灾后的泥泞中渐渐恢复生气,夯土的号子与重建屋舍的斧凿声取代了江涛的怒吼。

4

临近大暑,天气溽热。富春江畔,空气压滞,泥土与草木被烈日烘烤后的燥热气息,随处充斥,隐隐弥漫,令人呼吸不畅。

一阵急促马蹄声自东南官道骤响,踏碎晨雾,由远及近,气势慑人。众人回头,见两百余锦衣金刀军士,骑一色白马疾驰而来,马蹄扬尘,晨光中翻涌,转瞬至村口。

领队勒马飞身而下,身姿挺拔,正是钱传珦。他大步上前,朗声道:“蒋兄,安好!”

蒋铁微怔,未及开口,钱传珦已笑至身前,低声道:“蒋兄,我为你取王旨而来。”

一语落,蒋铁心头一震,当即回身扬手:“随我接旨!”

众兄弟垂首跪地,宁真与媳妇们亦敛衽伏拜。村口瞬间静穆,唯有战马响鼻与江风轻响,气氛愈显庄重。

钱传珦身侧,持节宣旨官缓步上前,身着朝服,神色肃穆,展开黄绫卷轴,清越宣旨声在晨雾中响起:

“敕蒋铁:顷者天泄其怒,富春为壑,尔率乡众束土囊以捍奔鲸,辟高丘而纳流离。昔太后赐号‘平澜’,今孤更锡筑城之权,俾尔永镇浙右。钦哉!”

宣旨毕,卷轴缓缓收起。蒋铁仍伏在地,震惊、疑惑、思虑交织,一时竟未起身——六年避世,只求富春一隅安稳,不料一朝捍堤救难,得吴越王亲旨封赐,筑城建坞,更明认“平澜将军”之号。这份荣宠,猝不及防,又身不由己。

“蒋兄,请接旨。”钱传珦上前,从宣旨官手中接过卷轴,捧至蒋铁面前,语气温和。

蒋铁回过神,恭谨接旨,指尖触到微凉绫缎,缓缓起身,眉宇间仍带惊愕,躬身道:“谢王隆恩,谢钱公子!”

钱传珦大笑:“父王赐你筑城之权,永镇此地。筑城琐事,不必烦忧,可交程校尉督建。”说罢回身扬声,“程校尉!”

一人应声出列,锦衣银甲,腰佩金刀,大步上前,正是前日随钱传珦伪装流民的随从。

“令你统领牙内先锋队两百军士,原址筑城,东西广五里,南北袤三里,仿州府规制;建码头一座,允商船渔船停泊,以兴商贸。筑城所需木石、铁料、砖瓦,悉由杭州府库支给;役夫从富春两岸受灾流民中招募,廪食由州府拨付。”钱传珦厉声吩咐,“六月初二吉日开工,一年筑成。”

“谨遵内牙指挥使令!”程校尉施礼受命,转身对蒋铁深揖,声若洪钟,“末将程城,拜见平澜将军!谨听将军号令!”

蒋铁连忙扶起,心下感慨,面上谦谨:“程校尉客气。前次村野不识尊颜,多有怠慢,望海涵。” 转向钱传珦拱手,“内牙指挥使大人,前次援手,皆是本分;何况大人亦助我等抗击洪峰,护全蒋家湾。今大王降此隆恩,蒋铁实在受之有愧!”

言毕,蒋铁垂手而立,目光落于手中圣旨。晨光照绫缎,刺得眼微涩。他知道,此旨一接,蒋家湾六年平静,终究破碎;他这个北地逃来的避世者,将被卷入乱世棋局,再无归路。自言:“蒋家湾仅二十四户,几间茅舍便可安身,筑此大城何用?”

“富春遭百年不遇大灾,两岸流离失所以万计,父王令建新城安置流民。我进言父王,就在蒋家湾筑城。周边近百里山丘、几千处茶林、数万顷良田,及一江富春水面,尽归新城,以安浙西。”钱传珦凑近蒋铁低声道,“城成之日,恳请蒋兄看管此城,杭州不再另派官吏。我知蒋兄乃人中龙凤,断不能久困于此,必当一飞冲天,且容我日后慢慢盘算。”

说罢,上马挥鞭,率队而去。

村口晨雾散尽,江风起,江流无声。

这几日,蒋家湾男女皆喜,早已将孩童离家的牵挂抛于脑后,津津乐道新城安稳。蒋铁与宁真,却寝食难安。

“钱公子如此厚恩,恐怕另有所图。”暮色中,宁真与蒋铁并立码头。江面波光粼粼,江风拂面,宁真心事重重,满面忧色。

“钱传珦乃钱王最宠信之子,素有大志,风雅而藏锋芒。不知此次,为何突然找上门来。”蒋铁忆及钱传珦笑意难测的眼眸,亦是疑云满腹。

“今年风雨不调,已是大灾之年;观这星象散乱,恐又是大凶之年!”宁真望茫茫星空,深深叹息,抚着家书草稿,指尖发抖,“张大长腿、常铁脚板春分赴洛阳送信,逾期数月不归,怕是不祥!”

“张、常二位信使,或许路上生病、或为雨季所阻、或为他事耽搁,种种可能皆有。蒋家湾既安稳,真妹便可宽心。”蒋铁将长衫披在宁真身上,拥她回村,“夜已凉,且回去歇息,明早钱公子又会来。”

回村路上,星空繁杂迷乱,蒋铁心乱如麻,亦有惶恐。他曾与宁真约定,与十勇、王校尉等兄弟商议,只在富春安守本分,度此余生。即便千里之外洪城,那里有他的至亲,也只遣上官代为探望,再无联系。他甚至不知发妻何梦、至亲表哥安理,早已亡于洪城;满心以为彼处如蒋家湾,安理带众人过着隐秘安稳岁月。不联系,一为顾及宁真心绪,免她伤心伤怀;二是为保两地安稳,不引祸水互流;三是坚信表哥英武聪慧,必能保全何梦与子女;更因不忍面对、亦无法回应何梦责他抛弃发妻的怨怼。

如今波澜再起,猝不及防。钱塘钱氏,本刻意远避,只求安宁,终究还是被钱传珦寻上门。虽表面美意,蒋铁心底却不愿被打扰,料定其善意背后,必藏算计。

蒋铁知道,往后之路,不再是独守一堤,而是镇守一方。他这“平澜将军”,恐要再入江湖。至于张、常二人逾期不归,他早有揣测,洛阳定生大变;只为宽宁真心,才故作轻描淡写,实则早已暗遣兄弟沿江打探,却杳无音信。他时时紧盯时局,反复推演局势,甚至心底盘算:一旦风云再起,世间波澜重兴,他当如何作为。

这一夜,蒋铁难眠。

5

宣旨数日过后,到了六月初二。晨曦初露,富春江畔雾气氤氲,江风轻拂。钱传珦身着深紫锦袍,头戴金冠,立于临时搭建的祭坛之前,神情肃穆。

祭坛之上,青铜鼎香烟袅袅,五谷、美酒、香烛依次陈列,尽显先民对天地山川的敬畏之心。三通鼓响,声震山林。九十九名青衣乐工执编钟、笙箫,奏响古朴《迎神曲》,旋律沉厚悠长,寄寓着吴越百姓对新城、对苍生的祈愿。

钱传珦缓步上前,以玉爵盛酒,洒于祭坛之前,高声诵读祭文:

“维天地之灵,佑我吴越;维山川之秀,育我黎民。今六月初二,于富春之畔,依州府规制,筑蒋家新城。愿神灵庇佑,城垣永固,百姓安康;愿苍天护持,蒋兄基业,光耀四方!”

祭文诵罢,程校尉率众工匠、役夫齐声应和:

“神灵庇佑,工程顺遂!”

“蒋兄基业,显赫天下!”

声浪撼江。

钱传珦执金斧,走向祠堂前奠基之处。老匠人捧黄土一抔,钱传珦接过,洒于地基之上,象征土脉承神、基业始肇。

金斧高举,朗声道:“今日始,新城起!”

鼓乐再作,万众齐动,便有开工。夯土、采石、伐木、砌石、打桩、铸缝,数千流民应募而来,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版筑层层夯实,基槽深及丈二,临水柏桩密如林,糯米桐油封缝,生铁浇铸城门根基,吴越筑城绝技尽展于此。

旬日过后,蒋铁与钱传珦并肩立在堤头,望着青灰色城基在江畔缓缓升起。

“新城既成,冠以‘平澜’之名,蒋兄以为如何?”钱传珦笑容温厚。

蒋铁轻声道:“大人厚爱,蒋铁愧不敢当。”

“蒋兄不必过谦。”钱传珦目光渐锐,“筑城之事,可付程校尉。蒋兄当集中心力,从流民中拣选精锐,编练新军。一者守城,二者……天下有变,则前出浙西,直指中原。蒋兄家仇旧恨,亦可一洗而空。”

蒋铁沉默片刻,语气沉静:“我久居乡野,闲散成性,军旅征伐之事,恐难胜任,还望公子另择贤能。”

钱传珦闻言,并不强求,只微微一笑。恰有随从近前密报,他听毕颔首,再看向蒋铁时,笑意依旧:“蒋兄家事将临。你派往洛阳的信使,已入桐庐地界,明日正午,将至蒋家湾。你且处置家务,我明日再来拜会。”说罢,抱拳作别,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蒋铁伫立原地,心头惊撼难平。

钱传珦的耳目,竟已深远至此。

6

煎熬一日,次日正午,祠堂内外一片沉寂。

终于,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狂奔入村——张大长腿、常铁脚板,满面惶急。

“宁真妹妹!洛阳大变!今上驾崩!朱友珪弑父自立,命你即刻携念念返回洛阳!”

宁真如遭雷击,踉跄欲倒。蒋铁一步扶住,沉声稳道:“慢慢细说,从头到尾,一字勿漏。”

张大长腿接过自家媳妇青梅递来的一碗水,仰头喝下,手一抺嘴,叙说起来:“我俩清明前五日赶到洛阳,听闻梁王病重,坊间议论纷纷,皆言恐有变局,洛阳氛围一日比一日凝重。本想递完书信便即刻返程,无奈被令兄朱友珪强行留于府中,称要等洛阳局势稳定,才许我二人回富春江。”

“我哥俩被软禁在朱友珪府中,昼夜不得外出,仅能在府内走动。”常铁脚板满头是汗,一把推开给他紧紧打着扇的媳妇红梅,急急说,“六月二日夜,我哥俩正在院内走动晃荡,朱友珪身着庶装,带马夫冯廷谔,神色慌张出门,临出院门对我哥俩个说:‘我去左龙虎军营地找统军韩勍商量大事,明起将要变天,你俩就要回富春江了。’”

“这晚府上人影攒动,个个神色紧张古怪。”张大长腿神情依旧放松不下来,“谁知夜半竟传来今上驾崩惊天消息,可府中竟无一人面露悲戚,反倒个个神色暗藏欣喜。”

“我哥俩一夜惶恐,天刚亮便传来朱友珪登基的消息,府中顿时沸腾,众人弹冠相庆,喜形于色。”常铁脚板三两口喝下红梅递上的一碗水,“当晚朱友珪悄悄召见我俩,要我俩立马回富春江,令你速速携女儿念念回洛阳探望家人。”

两人说完,捧给宁真一卷黄绫。宁真忙展开,见是二哥朱友珪亲书。

真宁吾妹亲启:

父王一病沉疴,竟至驾鹤,宫闱骤变,宗支纷纭。为安社稷,镇朝野,兄不得已承大统,暂摄九五之位。然诸弟心怀怨怼,各拥羽翼,互争高下,朝局摇摇,旦夕恐生祸乱。

忆昔妹执意随蒋铁远走江南,兄念骨肉情分,亦惜你二人相契,力排众议,周全你二人姻缘,放你归富春,赐宝船万金作嫁妆,赠奴婢歌妓二十三人,此恩妹当记之。今国祚飘摇,手足阋墙,唯妹在诸弟心中尚有薄面,兄盼妹携念念速归洛阳,居中调和,解兄弟嫌隙,安宗庙社稷。

妹须知,兄若倾颓,诸弟之中,皆记恨蒋铁昔日屠我朱家老庄之仇。彼时新君登位,必翻旧账,兴师问罪,富春江畔蒋家湾,恐成焦土,蒋铁一族,乃至妹与念念,皆难逃祸端。

兄念及骨肉,亦念昔年情分,不忍见妹身陷囹圄,故飞书相召。妹速携念念归洛,助兄稳定朝局,兄以皇位之尊,保蒋铁与蒋家湾周全,令你母女永无虞忧。若妹执意迁延,或托辞不返,兄纵有心护你,亦难阻诸弟雷霆之怒,届时刀兵相向,祸福难料,妹与蒋铁,悔之晚矣!

手书急寄,望妹三思,星夜兼程,归洛为盼。

兄 友珪 手书

六月三日 洛阳宫城

宁真看完,泪流满面,呆立当场,悲噎难言。蒋铁接过黄绫,一字一句看完,也是大惊。

蒋铁抬眼看向宁真,见她悲伤,却无慌乱,似决意前往,心头一阵绞痛:洛阳已是虎狼窝,兄弟相残,骨肉成血。她一弱女子,携五岁幼女,如何能全身而退?此时,他突然想起了与何梦的分离,当时因一时冲动与何梦分开一时,一分竟是永别,便沉声说:“要去,就一家三人一起去吧。”

十勇轰然响应,纷纷请战。

“铁哥,什么刀山火海兄弟们没闯过,我跟你去!”泽勇挺胸而出,高声道。

“铁哥,我等兄弟刀枪不避,专伏妖降魔!”浩勇挤上前来,瓮声说道。

“铁哥,我是要去的。”人群中洪勇冒出话来。

“铁哥会带上兄弟们一起的,是吧?”涌勇见蒋铁不吭声,其实有点急。

“铁哥,北地光景,这六年来有无变化,我正要去瞅上一瞅。”涛勇慢慢悠悠转出人群说。

“反正铁哥去哪,我们便跟到哪,铁哥定然舍不得丢下众兄弟!”泽、洪、浩、涌、涛五勇一齐吵嚷。

沛、沧、沃、沂、泛五勇,挤到蒋铁跟前,满眼热切祈求,定定盯着蒋铁。

宁真猛地抬眼,泪中带厉,止住众人:“你等逞能,吵着都去,蒋家湾谁守?妻儿谁护?家不要了吗?”

“众家兄弟,守住蒋家湾,看好媳妇孩子,我同宁妹妹带念念去就行。”蒋铁压住还在争吵不休的十勇。

“你也不能去,就我带念念去。二哥也没有明要你去。”宁真拦住蒋铁,泪眼婆娑,“你可知道,你若安稳,我和念念,便有归途!”

蒋铁沉默,隐有心乱。

“公主,姐姐,就你母女俩去怎行?我姐妹俩一起陪着你去吧?”青梅和红梅上前,一人拉住宁真一只手说。

“铁哥,舍也不说了,我兄弟俩,陪着宁妹,再走洛阳。”张大长腿和常铁脚板站在十勇面前,对蒋铁说。

蒋铁沉思一刻,深叹一口气:“那就再辛苦二位兄弟了,你俩带上自家媳妇一起去吧。”

“张兄弟、常兄弟,早日归来,我等兄弟陪着你俩醉上十天十夜。”十勇兄弟,无不羡慕嫉妒,却也十分诚恳。张、常二人是满脸自得,青、红二梅亦面露欣喜。

蒋铁带着宁真,还有张、常两对夫妻,乘一条舴艋舟,急弛往章溪畔,去接女儿念念。

见到王校尉等人,宁真备述缘由。王校尉急得顿足:“非得亲往?若是不去,又能如何?”

“我母女若不去,必祸及富春江。”宁真万般无奈道,“我知前路凶险,然父王驾崩,洛阳大乱当前,岂有不去之理?”

“大当家,让我去。”王校尉对蒋铁说,“我在洛阳尚有旧人,一齐召来护着宁妹妹。”身边的十名兄弟,也都吵嚷着要跟去。

不等蒋铁开口,宁真劈头盖脸斥道:“还嫌洛阳不乱吗?我这是去奔丧,又不是去打打杀杀。你们都在此好好守护孩子们。”

王校尉看着蒋铁,见蒋铁亦是难以言语,只好将念念交给宁真,对张、常二人说:“好生护牢,宁妹和念念一根毫发少不得。”张、常二人回说:“王哥放心,我哥俩在,宁妹和念念就在!”王校尉说:“你俩不在,宁妹和念念都得在!”

王校尉的妻子红儿一手牵着一个四岁孩子,来到青梅和红梅跟前,对俩孩子说:“宝宝乖,去抱妈妈。”

青梅、红梅抱着自己的孩子,眼眶微红。两个孩子倒是毫不在意。念念听说妈妈要带她出远门,离开她的这些小弟妹,其实不乐。

“爸爸,你要把小兔子养好,我和妈妈下次回到私塾来,你要带来给我看。”念念嘟着嘴。

蒋铁点头答应,紧紧抱了抱女儿,同宁真默默作别。宁真定定看着蒋铁,幽幽说道:“你要知道,我会回来。”

“你不回来,我会找你。”蒋铁点头。

宁真欲言又止,章节老先生带着一群孩子来同念念告别,孩子们“念念姐姐、念念姐姐”的一齐乱叫乱喊。

蒋家湾的孩子们,素未远行,亦无亲眷往来,如今居于章溪畔私塾,在红儿率十名妇人的精心照料下,过着集体生活,怡然自乐。这群孩子,血脉里本就淌着父辈敢闯天下的血性,转瞬便适应了私塾生活,读书皆争上游。章节老先生见蒋家湾的孩子们如此上进自律很是欣慰,竟也十分用心,尽展平生才学。

“洛阳祸乱将起,真宁公主此去,若不参与其中,母女或可无虞。”宁真的舴艋舟在晚霞碧水中远去,见蒋铁还在凝望着远方,章节略一沉吟道,“只是蒋公子这里,真人已露真相,将来怕是要随时局一起沉浮了。”

“章老先生,知晓天下,洞察世事,可否教我,渡此危局?”蒋铁内心深处倘处悲戚之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见章节老先生立在身侧,诚恳有问。

章节呵呵大笑:“公子既已被钱氏揽入局中,何不顺势而为,随风起舞?”

“章老先生与在下乃多年忘年之交,当深知蒋铁避世初心。我只图蒋家湾安稳,孩子们能在这里安心念书。”蒋铁说着,目光仍在追寻着渐行渐远的舴艋舟。

“钱王赐建新城,必定固若金汤,公子扎根已深,将来何忧之有?”章节慈眉善目,笑笑呵呵不止。

“先生曾说,乱世之中,没有牢不可破的城池,唯有绵延不绝的文脉。”蒋铁望着远方的舴艋舟缩成一豆黑点,直至消失,才转过身对章节道,“蒋家湾城开之日,便是危机降临之时。我愿蒋家湾的孩子们,能在此得到老先生长久教诲。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这帮孩子,机敏好学,我实喜爱。”章节止笑,“章溪畔虽说是乡野僻壤,文气书香却是萦绕百年,战火硝烟从无燃起一点。”

蒋铁黯然。

“钱王有位宠爱的小公子唤钱传珦,颇有开疆拓土雄心壮志。闻知这钱公子与蒋公子相厚,阁下何不搭此天梯扶摇直上,正好建不世功业!”章节笑问。

蒋铁愕然。

“钱王保境安民,生民无不拥戴,吴越由是安稳。”章节止笑,“我深知蒋公子六年来安守本分,无心于此。”

蒋铁默然。

“如今平澜将军名气在外,届时恐将身不由己。”章节突问,“未审蒋公子意下如何?”

“章老先生请放宽心。”蒋铁语气断然,“为吴越百姓计,为蒋家湾的孩子们计,无论如何,我蒋铁决不让战火燎及吴越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如此,蒋公子便请放心这里的二十三个孩子。”章节肃然,“这群孩子,将来是蒋家湾的根本。老朽当倾尽全力,为吴越锻造柱石,为天下培育英才。”

蒋铁交待王校尉等兄弟扩大筑建馆舍规模,为孩子们作长久安身计,便作告辞。

章溪畔青翠的稻浪,风过处,千重碧波翻涌如海。夕阳熔金,遍地金黄,静谧祥和。

7

蒋铁乘小舟返回蒋家湾时,暮色已染江头。筑城工地灯火连绵,人声鼎沸。

钱传珦带一群人早已在江畔等候。

“蒋兄家事,处理好了?”钱传珦着流云纹丝绸长袍,系羊脂玉束腰,蹬云纹羊皮长靴,飘逸俊朗,笑意温醇,与这黄昏里的江风相融,竟无半分王侯公子的倨傲。

“多谢钱大人挂心。”蒋铁心知,这位内牙指挥使鹰视狼顾,自己不过是棋盘上一枚被勘破行迹的棋子,身不由己,却仍揣着几分试探,想看清这局棋的最终走向。

“蒋兄何必见外!”钱传珦精气神十足,伸手一拍他的肩,带着几分江湖兄弟的热络,“在下冒昧相邀,想与蒋兄江边小酌,一解近日烦忧,如何?”说罢,便不由分说拉着蒋铁,往江边那座临时搭建的竹亭走去。

亭周以青竹为篱,疏疏绕着几圈菖蒲,江风穿篱而过,带着草木与江水的清润气息,堪堪隔去了不远处筑城工地的喧嚣。亭内早已置办好酒食,二人各据一张黑漆嵌螺钿的矮足食案,边缘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暗合吴越尚雅的风气。案下铺着西域进贡的红罽地毯,绒毛细密,其上散放着数个织金锦缎隐囊,触手温润。

钱传珦侧身斜倚在一只巨大的云纹锦缎隐囊之上,姿态慵懒却眸光锐利,半趺半倚间,既有唐人放浪形骸的豪放,又带着南人精致内敛的心思。绯色公服早已解去,仅着一件月白窄袖襕袍,玉带钩随意搭在案角,露出腕间一枚墨玉扳指,在昏黄天光下泛着冷润的光。蒋铁一身布衣端坐案前,双腿盘坐,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周身气场沉凝。

案头立着一尊纯银錾花执壶,壶身雕着春江潮涌图,壶内盛的是吴越国曾向中原王朝上贡的“法酒”,酒香清冽,不烈却醇厚。酒盏选用越窑秘色瓷,釉色青翠如千峰凝翠,盏壁薄如蝉翼,透光可见盏底暗刻的“吴越”二字。

亭内无喧闹行令之声,更无闲杂人等,只留程城垂手立在亭角,一手执壶,一手托盏。程城轻步上前,手持注子为二人斟满酒,酒液入盏,不溅一滴,动作恭谨利落。

钱传珦抬手举杯,盏沿轻碰案面,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口中言道:“蒋兄近日辛劳,此盏聊表心意,敬蒋兄。”

蒋铁慌忙起身,双手捧盏,长跪而饮,酒液入喉,清冽中带着一丝微甜,却压不住心底的沉郁。钱传珦见状,赶紧起身跨步上前,双手搀住他的臂弯,力道沉稳,尽显谦恭:“蒋兄快快请起,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如此。”

两人复坐,钱传珦目光始终不离蒋铁,似要透过他紧绷的面容,望进他心底深处。

残阳已沉,天际漫开暗紫与墨蓝,江波被染成深褐,浪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声响,似是乱世哭号,又如潜龙低吟。

“蒋兄可知,富春江里,时伏潜龙?”钱传珦微有一笑。

“我于庄中,只顾营生,未曾识之。”蒋铁捧盏,敬钱传珦。

“前者洪峰,惊天动地,当是潜龙出江,就要飞升天外。”钱传珦举盏,回敬蒋铁。

“钱王保境安民,生民由是感激,我等安于本分。”蒋铁端盏,浅浅一饮。

钱传珦忽发一声长叹:“父王保境安民,稳据吴越,自是功德无量;可我的那些兄弟,亦有传瓘在内,只一味固守江南一隅,不思奋起进击,错失天下大势,实在有负这乱世机遇,有负吴越子弟一腔热血。蒋兄有如潜龙,若是得能事兄,实是人生幸事!”

“公子雄才大略,心怀天下,蒋铁自感不如。”蒋铁端盏,略略有惊,随即放下,语气恭敬却疏淡。

钱传珦举盏示意:“蒋兄何须过谦?你乃是何太后亲赐的‘平澜将军’,论名望、才干、人望,在下都难望项背。”再是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如能得蒋兄携手,你我兄弟共驰骋,纵横江南,问鼎中原,不出数年,天下必当传有你我二人之名!”

“蒋铁不过乡野草莽,一介避世之徒,只知安稳度日,实难疆场效命,不堪公子驱使,还望公子海涵。”蒋铁捧盏躬身,言辞恳切。话音落时,江风骤起,撩动竹篱,蓼花纷飞,有几朵飘进亭内,悄然落在案上的瓷碟边。

钱传珦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却转瞬即逝,如天际一闪而逝的流萤。亭角的程城见状,上前一步,从阴影里走出,为蒋铁斟满酒,躬身垂首,声音沉稳,压着亭外的风响:“将军有所不知,公子今有大喜,我王念及公子赈灾勤勉,护佑一方百姓有功,加封公子为‘淮阴侯’,今日特来与将军共享这份喜悦。”

蒋铁闻听,心头一震,当即就要起身行大礼,口中道:“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钱传珦抬手止之:“蒋兄不必如此。你我兄弟一体,何须拘此俗礼?”言罢,语气添了几分自嘲与不甘,“况这淮阴侯本是虚衔,不过遥领而已,淮阴之地至今仍为南吴所据,我空有侯位,无寸土之实,又有何喜?细思之,徒增耻辱罢了!”说罢,抬手猛饮一杯。饮毕,空盏重重搁在案上,一声脆响,惊飞了亭外枝桠上的晚雀,扑棱棱的振翅声,划破了江畔的沉寂。

望着蒋铁沉默不语,钱传珦笑容又起,眉峰锐利:“听闻嫂夫人宁真公主,已携令嫒返回洛阳,说是为梁太祖奔丧而去,实则欲调停朱氏兄弟纷争,蒋兄莫非因此烦忧?”

蒋铁抬眼,眸光微冷,依旧默不作声。亭角的羊角灯笼,被风晃得更急,影子在地上扭捏。

钱传珦放下酒盏,身体前倾,满脸堆笑:“我知蒋兄不喜与人谈论过往,更不愿外人插手家事。但嫂夫人与令嫒身处祸乱将起的洛阳,蒋兄定是日夜悬心。不瞒蒋兄,我有一策,可解此危,保嫂夫人与令嫒平安。蒋兄可敢一试?”

蒋铁眸光一亮,迅速敛去,端起酒盏,抿上一口,语气平淡:“侯爷请赐教。”

钱传珦身体后倾,靠回隐囊之上,指尖轻敲案沿,节奏舒缓下来:“要解此危,不难。但蒋兄先要答应我一事——你我二人,今后只以兄弟相称,抛开俗礼,只作乱世里并肩同行的兄弟,蒋兄可愿?”说罢目光灼灼,满是期待,亭外的江涛声似也低了下去,似在等候蒋铁的答案,唯有风过竹篱的簌簌声,在亭间回荡。

蒋铁握着酒盏的手微微收紧,抬眼望向钱传珦,语气缓慢而沉重:“公子贵为侯爷,蒋铁不过是乡野村夫,何敢高攀?况我胸无大志,身无长物,难有大用,怕有辜负。”说罢又望向亭外的江天,此时夜色渐浓,墨蓝的天幕上,几颗寒星初现,江波茫茫,望不到尽头,一如这乱世的前路。

“蒋兄此言差矣!”钱传珦猛地抬手,语气陡变铿锵,“天下苦藩镇割据久矣,四方黎民妻离子散,唯有天下一统,百姓方能安身立命,家国方可兴盛昌隆。”再敛去笑容,眸光沉凝,“兄身负家仇国恨,也曾见惯乱世烽火。英雄如蒋兄这般,若是坐视不理,这乱世烽火,还要燎到何时?”

蒋铁心头一震,眸光冷冽,带着几分警惕与疏离:“我远离庙堂,遁入江南,只求安稳。家国大事,天下兴亡,自有王者谋划,志士奔赴效命。蒋铁无能,不敢妄为。”

“朱氏兄弟同室操戈在即,蒋兄一味坐等,不思应对之策,届时若有不测,将是悔之晚矣!”钱传珦淡淡一笑。

“身处江南,远隔洛阳,心有牵挂,又能如何?”蒋铁眼中,分明隐含焦灼担忧。

钱传珦起身,凑近蒋铁:“为蒋兄计,我有一策,可保嫂夫人平安,可建不世之功!你我二人领军两万,以向南吴讨取淮阴封地之名,兵发常州、润州。南吴向来与洛阳不和,将来洛阳无论哪位新君上位,为拉拢吴越,制衡南吴,定会看顾你我兄弟情面,不敢慢待嫂夫人及令嫒。”

见蒋铁眸光微动,似有松动,钱传珦眼底的光芒更盛,声音里添了几分激昂:“再者,洛阳经此一劫,朱氏实力大损,不久便会轰然倒下,此乃你我兄弟经略中原,问鼎天下的千载良机!蒋兄以为如何?”

蒋铁心头巨震。他心知:一动,则江南烽火燎原;不动,则妻女生死难卜。望着盏中摇晃酒影,缓缓开口:“钱王一生以保境安民为国策,不轻启战端。公子此议,王上难允。”

钱传珦慨然大笑:“只要蒋兄肯同行,父王那里,我自会说服!”

“兵者,国之大事,系于国运。一旦用兵失误,非但常、润二州不可得,反倒引火烧身,让吴越陷入战火,公子何苦徒招祸端?”蒋铁语气冰冷。

“蒋兄应知我并非鲁莽之徒!”钱传珦敛去笑容,“蒋兄有所不知,南吴亦有变数。当下遭遇百年不遇大变局,正当用兵之时。若得此二州,便西进广陵,再窥淮南,继慑洛阳,退则可据苏州,以保钱塘,吴越总无大碍,实乃进退有据!”说罢,举杯递至蒋铁面前,眸光炽热,“乱世之中,英雄当乘势而起。蒋兄,可愿与我共图大业?”

江风穿亭,烛火明灭。盏中酒影,映着两张各怀心事的面容。一边是野心燎原,一边是苍生在肩;一边是开疆拓土,一边是妻女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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