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怀之,六十五岁。退休前在西安一所普通中学教历史,教了三十八年。
我爹今年八十三,娘七十九,住在召公镇后董村的老院子里。我每年回召公少说十几趟——中秋回,过年回,清明回,端午回,平时没啥事也回。西安到召公一个多小时车程,走西宝高速,在绛帐出口下来,再往北开二十分钟。高速上的路牌我看了半辈子:杨凌、绛帐,每一个出口都像回家路上的路标。过了后董村那棵大槐树,往东一拐就是我家院门。
按理说,我对召公镇再熟悉不过了。
可仔细一想,我熟悉的都是“现在”:镇上哪家面馆的臊子做得好,初中那棵甘棠树哪年翻修的,村里谁家娶了媳妇盖了楼。至于三千年前这块地上到底发生过什么——说实话,我教了一辈子历史,反倒不敢说熟悉。
我知道召公奭是文王的小弟、武王的叔父,封地在召。我知道《诗经·召南》里有《甘棠》,说召公曾在甘棠树下听讼。我知道扶风县志里写着“召公镇有召公祠,祠前有甘棠树”。但这些,都写在纸上。纸上写的和土里埋的,中间隔了三千年。
真正让我开始琢磨这件事的,是退休那年的秋天。
那天我在西安的书房里整理旧书,把多年攒的地方志搬出来晒太阳。《扶风县志》我翻过少说十遍了,可那天鬼使神差地又从头翻起。翻到“召公镇”那一页,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周召公奭采邑于此。公尝听讼于甘棠树下,民怀其德,作《甘棠》以颂之。”下面还附了一句:“镇东有吕宅村,传为姜太公驻兵处。”
就这么几行字。我看了几十年,从未多想。
可那天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召公在这块地上究竟待了多久?他住哪儿?兵营在哪儿?每天吃什么?他断的那些官司,都是什么样的官司?甘棠树到底是哪一棵?
这些疑问,县志里一字未答。我翻遍了手头所有资料,答案全是“不详”。不是前人没写,是自古以来便没人追问过。大家满足于“召公在此待过”这个结论,至于他怎么待的、跟谁待的、待成了什么——无人关心。
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八年书白教了。
召公镇是我的老家,召公奭是我教了半辈子的历史人物。可我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的时候,中间竟是一片空白。好比我知道祖父的墓碑在哪儿,碑上刻着他的名讳和生卒年月,可我出生前他就走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爱吃面还是爱吃馍。
那天下午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我爹耳朵还行,不用吼,就是说话慢。我说:“爹,我想回来住几天,到处走走。”
我爹说:“回来么,你娘刚蒸了馍。”
我说:“我不是回去吃馍,是想打听点咱召公的老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爹说:“老事?啥老事?”
我说:“三千年前的老事。”
又顿了一下,我爹说:“你是不是退休了闲得慌?”
我说:“算是吧。”
我爹说:“那你回来,村东头你王伯还在,他肚子里货多。”
挂了电话我就收拾东西。后座上塞了一箱子书——各种版本的《诗经》、西周史、关中地理志,还有几本考古报告。去召公的路我跑了快四十年,可这回上路时心里不一样了。以前回去是“回家”,这回回去是“去一个地方”。
那年秋天我跑了三趟,后来又跑了无数趟。每跑一趟就多知道一点,但每多知道一点,就发现自己不知道的更多。这块地像一本翻不完的书,每一页翻开来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可我从前只看了封面。
这天是九月底,我又回来了。
车过绛帐出口时正当中午,天蓝得没有一丝云。路两边的玉米刚收过,秸秆倒在田里,黄澄澄一片。我减了速,往南看了一眼——太白山的余脉,雾气腾腾地浮在天边。
这条路两边的景致我看过几百次了,从未有过特别的感觉。可这回不同。我一边开车一边想:三千年前,召公从镐京来这儿上任的时候,走的会不会也是这个方向?那时没有高速,没有柏油路,他骑的是马还是车?身边带了多少人?他当时可知道,自己会在这块地上待一辈子?
这些问题像小虫子一样往脑子里钻,赶都赶不走。
车到后董村口时,远远就看见了那棵大槐树。槐树底下坐着几个人,我爹也在。他背有些驼了,但坐姿还是端端正正的,像一截老木头桩子。
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喊了一声:“爹。”
我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扭头对旁边人说:“我老二回来了。”
旁边坐的是村东头的王伯,今年怕是将近九十了。他冲我招招手,牙齿掉了一半,笑起来嘴里像缺了口的豁子。
我下车走过去,在他俩身边蹲下。秋日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光斑。
“王伯好。”
王伯看着我笑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哩。还在西安教书?”
“退了。”
“退了?”他歪歪头,“退了才回来?你爹说你跑得勤得很么。”
“以前是回来吃饭。这回是回来寻东西。”
王伯没问我寻什么。老人嘛,话不需说透。他只说了一句:“你往东走,过了杈召,有个土台子。那上头以前有个祠堂,塌了三十年了。你要寻召公的事,那个台子底下也许有东西。”
“祠堂?”
“召公祠。”王伯用手比划了一下,“我小时候还在里头耍过。后来拆了,砖都让人拉走了,就剩个土台子。那台子底下埋着东西,村里人都知道,可没人挖过——挖不挖得出来是一回事,挖出来归谁又是一回事。”
我看了我爹一眼。我爹点了点头,没作声。
“王伯,那台子在哪儿?您能说细一点不?”
王伯往东指了指:“出了村一直走,过杈召那个岔路口,再走一里多地,右手边有个坡,坡上去就是。你走到那儿自己看,不用人指。”
我记下了。蹲在槐树底下又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家常: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镇上那条路什么时候修、今年菊花收成怎么样。太阳渐渐偏西,我爹说“回吧,你娘把饭做好了”,我便站起来,跟王伯道了别,同我爹一道往家走。
老院子还是那个模样:红砖围墙,铁皮大门,院里一棵柿子树,果子已经泛了黄。我娘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我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出来:“咋又回来了?不是上个月才回来过?”
“回来住两天。”
“住两天?”我娘上下打量我,“你咋看着瘦了?”
“没瘦,西安吃得好着呢。”
“西安吃得好?西安的饭哪有家里的实在。”她转身又进了灶房,声音从里头飘出来,“给你下碗面,臊子是新炒的。”
我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柿子树底下,看着我爹慢悠悠地洗了手进来。他坐我对面,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
“你王伯说的那个台子,我知道。你小时候我还带你去过,你不记得了。”
“啥时候?”
“你七八岁那年夏天。你娘让你去摘构树叶子喂羊,你跑远了,跑到那个坡上去了。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正在那台子上头坐着玩泥巴。”
我仔细想,想不起来。
“那台子上头以前确实有个祠堂,”我爹吐了一口烟,“我小时候也进去过。里头供的是召公的像,泥塑的,不大。墙上还有字,刻在砖上的,写的什么我不认识。后来祠堂拆了,砖让人拉去盖了猪圈。你要找召公的事,去那台子上看看也行——不过我觉着那底下没啥东西了,早让人翻干净了。”
“底下有东西?”
“村里老辈人都说底下有东西,可谁也没挖出来过。挖出来也留不住,你知道的。”
我知道。关中这块地上,但凡有点年头的物件,要么进了省博,要么进了私人收藏。老百姓不是不想要,是要不起。
可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挖东西的。我是想用眼睛看,用脚量,把那些没人挖的东西——从纸上,从地里,从老人嘴里——一块块拼出来。
晚上吃完面,我坐在自己屋里,把手机里的备忘录打开,写了几行字:
“召公祠遗址在杈召以东。王伯说土台子底下可能埋着东西。我爹七八岁时进去过,见过泥塑像和刻字砖。砖上写的什么,无人认得。”
写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
“我七八岁时也在那台子上玩过泥巴。我不记得了,但土地记得。”
窗外天黑透了。召公镇的夜晚安静得像一潭水,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很快又沉了下去。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王伯那句“往东走,过了杈召”。杈召、召扎、吕宅——这些地名我从小听到大,却从没想过,它们连在一起,正是一张西周兵营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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