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战后归乡
在西安待了两天之后,我又回了召公镇。
这回没有带书,没有带电脑,只带了一部手机和一本空白笔记本。车还是走的那条路——西宝高速,绛帐出口,再往北开二十分钟。后董村的大槐树还在村口站着,树叶比上次回来更黄了,金灿灿的一树。
我娘在灶房门口择豆角。她看见我拎着包从院门口进来,愣了一下:“咋又回来了?不是前两天刚走?”
“回来住几天。”
“你那些事查完了?”
“查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要慢慢想。”我在院子里放下包,蹲下来帮她把择好的豆角收进盆里。秋日的阳光照在青砖地上,暖暖的,带着一丝干爽的凉意。
晚饭的时候,我爹问我“查得咋样了”。我说查得差不多了。他说:“那你啥时候动笔写?”我说大概快了。我爹夹了一口菜嚼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写的时候别忘了写清楚——召公打完仗是回来的。他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我爹说的不是“回来过”,是“回来的”。这个“的”字让我愣了一拍。他说的是召公打完仗之后确实回到过菊村,回到过公馆,回到过甘棠树底下。他不是像《史记》里写的那样——封于召、派长子去燕国、自己留在镐京——就再也不回西土了。他回来过。
“爹,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
“你爷说的。咱召公镇的人都知道——召公打完仗是回来的,在甘棠树底下又待了好多年。他要是没回来,那甘棠树底下听讼的事、教老百姓读书的事,就说不通了。人在镐京当大官,怎么能天天坐在咱这地头的树底下?”我爹放下筷子,“你以为他在镐京待了一辈子?不是的。他打完仗不久就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早就该想到——如果召公在菊村的讲学、听讼、种菊花都是在牧野之战之后发生的,那他就不是“走了就不再回来”,他是“回来了又住了很久”。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打完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仗,站过武王身边、举过小铜钺、亲眼见过一个王朝的覆灭和一个王朝的兴起——然后他回到西土,回到那个他住了好几年的公馆里,脱下甲胄,换上便服,重新在甘棠树底下铺席子。他教兵士认字、教农人算账、听百姓告状、在公馆后墙外的园子里继续种花。他做了那些事,做了好多年。那些事才让他的名字跟甘棠树绑在了一起。
吃完饭我跟我爹说想出去走走。他没问去哪儿,只说天黑路滑,注意脚下。
我一个人沿着村道往镇子的方向走。秋天的夜晚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人行道照出一截一截的亮斑。我走到召公初中门口的时候,大门已经关了,教学楼里亮着几间办公室的灯。甘棠园的围墙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隔着围墙能感受到那棵新棠树的轮廓——它安静地站在黑暗中,比白天更沉默。
我在围墙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学校围墙走了一圈,走到公馆遗址的方向。那片庄稼地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能借着远处路灯的余光隐隐辨认出地平线的起伏。我站在路边,面向那片黑暗站了很久。
三千年前,召公从牧野回来的时候,也是走夜路吗?他是在白天到达的还是晚上?公馆里亮着灯吗?召公夫人知道他要回来吗?这些问题,三千年来没有一个人问过,但我在那一刻特别想知道。
他站在公馆门口,看着花园里的菊花——那时候可能不是秋天,花不一定开着。他看着甘棠树——树比他走的时候粗了一圈,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他站在树底下,把甲胄解下来放在一边,可能就在树根旁边坐了一会儿。
他坐的姿势大概跟以前一样——两条腿盘着,后背靠着树干,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身边没有兵士了,没有传令兵等着领命,没有木匠来修棚子,没有姬克站在路边问“爹你什么时候再走”。所有人都散了,有的留在了牧野,有的回到了自己的村子,有的去了燕国。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一棵树底下。
也许三天以后,老翟突然从某个村子里跑来了,站在他面前喘着气说“大人您真的回来了”。也许召公夫人从公馆里走出来,在树底下放了一只陶碗和一张饼。也许姬克从燕国写回来一封信说“爹我到了”。也许附近的百姓听说召公回来了,陆陆续续地聚到甘棠树底下,没人说话,就那么站了一圈。
然后日子又像以前一样过起来了。松土、浇水、操练时穿甲胄、听讼时铺席子、公馆里传出读书声。甲胄换成了农具,练兵场变成了田野,但甘棠树没变,菊花也没断。
我在那片黑暗的庄稼地前面站了很久,直到晚风把露水吹上来,脚边的草叶子开始挂上细细的水珠。我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步穿过路灯与路灯之间交替的亮与暗。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了召民。他正蹲在他那片菊花地里干活,看见我来了,放下手里的铲子:“回来了?”
“回来了。昨天到的。”
他从旁边的蛇皮袋里掏出一只塑料袋递给我。袋子里装着一株菊花苗,根用湿布裹着,茎秆粗壮,叶子绿油油的,像是刚从地头起出来的。
“不是说好明年春天给你分苗子么,这是提前给你的,秋地里也能活。”
“现在种?”
“种上浇透水,冬天盖一层稻草,明年春天它就自己发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先带回去种上。要是不活,明年春天再来找我拿。”
我接过那株菊花苗,用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只刚睁眼的猫。我问他地里的菊花今年收成怎么样,镇上大棚项目的事有没有动静。他说收成还可以,种了二十年了,年年都是那个样。大棚的事,他听说了,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看了看我,问:“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怕那块地万一被占了,你种的菊花就没了。他想了想,说:“地征了,那就换个地方种呗。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召公当年种的那片菊花地,后来不也变成别人的地了么?花还不是照样开了三千年。”
他说完又弯下腰去干活了。我捧着那株菊花苗,从菊花地里走回后董村,经过公馆遗址的时候特意绕了一下,在土坎旁边站了一会儿。深秋了,土坎上的草彻底枯了,灰扑扑的一层贴着地面,踩上去软塌塌的。我蹲下来,用手掌平按了一下土坎的断面——硬、凉、密实,跟三千年一样硬、一样凉、一样密实。
三千年前那支队伍出发之前,也有人在花园里起了一株苗,用手捧着带回家门口栽下去。那株苗活没活不知道,花开了没开也不知道。但它的后代一直传到了今天。我今天捧在手里的这一株,它的祖先可能就是三千年前从公馆后墙外面移出来的某一棵。
我站起来,捧着苗回了家。
下午我把菊花苗种在了后院里那畦翻好的地里。我爹在旁边看着,没说啥,只是在我填完土之后提了一桶水来慢慢浇透。浇完了,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株苗:“种的有点深了。菊花根浅,埋太深容易烂。明天重新栽。”
我说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屋去了。我蹲在地头看着那株苗——细瘦的一棵,茎上的叶子有些蔫,可能是在塑料袋里闷了一路。但根是活的,裹着湿泥,摸上去有一股淡淡的潮气。明年春天它还在地里的话,它就活了。我在旁边找了一块小石头压住塑料袋的口,防止晚上被风掀开。然后我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屋里走。
天快黑了。院子里柿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那株菊花苗蜷缩在地头,矮矮的一小丛,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它了。它种下去的位置,离公馆遗址不到一公里。三千年前召公在自己的花园里种下第一株菊花的时候,他种下去的位置离他站的地方也差不多是这么远。种花的人隔了三千年,花隔了三千年,但距离没变。
我站在柿子树底下,看着那畦地,看着地头那截矮矮的绿色。冬天要来,但冬天过了就是春天。花从根上发出来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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