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一次有人对平民说“进来听”
召民的那株菊花苗种下去之后,我连着浇了三天水。第四天早上我再去看,发现它的叶子彻底立起来了,新叶的尖上泛着一点嫩绿,虽然还是细细的一小棵,但显然已经缓过劲了。我蹲在地头,拿一根细树枝在它旁边支了个小架子,怕冬天的风把它刮断。我爹从堂屋出来看见了,说:“菊花不挑地,不挑风。你不用管它,它自己就能活。”
我说:“它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帮它一把。”
我爹没再多说,端着茶杯又回屋了。他在院子里看了那株苗一眼,目光很轻、很快,像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好的事。
上午我去了召公初中。今天不是周末,校园里正上着课,教学楼里传出老师的讲课声和学生的齐读声,隔着围墙听不太清楚内容,但声音的节奏很熟悉——老师讲一段,学生跟读一段,声音一高一低,像潮水一样在校园里来回涌动。
我站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会儿。课间操的时候,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在操场上排队站好。广播里放起了音乐,节奏感很强。学生们跟着广播做操,动作不算太整齐,有人懒懒的,有人做得特别用力。秋天的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明晃晃的。
我站在校门外面看着。三千年了,书声不断。这是我在这块地上走动这么多天来最大的感受。不管朝代怎么换、土地怎么变、房子怎么拆了又建,读书的声音没有断过。西周的公馆里召公教人写字,今天的召公初中里老师带学生读课文,中间隔着三千年,但声音是一样的——一个人在学习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不管在哪个朝代,听起来都是希望。
课间操结束之后,我在校门口碰见了王建平。他正要回办公室,看见我站在门口,走过来打了个招呼:“陈老师,又来转?”
“来听听读书声。”
他笑了:“那您进去听,坐甘棠园也行。”
“不进去了,就在这儿站站。”我说,“王老师,您在这儿教了这么多年书,有没有想过——三千年前召公在这块地上第一次对老百姓说‘进来听’的时候,那些老百姓是什么反应?”
王建平想了想:“他们应该是不敢。”
“不敢?”
“对,不敢。你想啊,一个侯爷,一个打过仗、站过天子身边的人,突然有一天把公馆门打开了,对一群种地的、放羊的、当兵的说‘你们进来,我教你们写字’——你作为一个种地的,你敢进吗?你第一反应肯定是‘这不是我该去的地方’。那不是你家的门,你从来都是站在门外头的。突然有一天门开了,里头的人说进来——你得愣好一会儿才能迈出那一步。”
“后来呢?”
“后来总有人第一个迈了。”王建平说,“可能是老翟,召公的亲兵,他知道召公的脾气,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也可能是哪个胆子大的年轻人,心想进去了大不了被赶出来,又不会掉块肉。第一个迈进去的人,后面的人就能跟上了。”
老翟,那个不识字但能记住所有口头命令的传令兵。他在公馆里跑了几年的腿,召公的每一道命令都是他口传给各级头目的。有一天召公说“我教你们认字”,老翟应该是第一个走进门槛的人。他不是为了学做学问,他是为了能干好自己的活——如果他会写字了,就不用人把命令念给他听了,他自己就能看。而且我猜他心里还有一种他自己可能也说不清的渴望:这辈子除了传令,他还没干过别的事。在沙地上写自己的名字,可能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做一件跟打仗没有关系的事。
王建平上课去了。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的墙根底下,把老翟的故事又过了一遍。有一天下午,召公站在公馆门口,把门推开,对着门外的人说:“进来听。”门外站着一圈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动。召公也不催,就那么站着,门开着。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菊花叶子吹得沙沙响。过了一会儿,老翟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低头往里走。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召公。召公说:“进来吧,里面有空位。”老翟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后面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往里走了。
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响了,校园里重新安静下来。太阳升到头顶了,秋末的阳光薄薄的,照在身上不热,但亮。我转身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着老翟跨过门槛时顿的那一下——三千年前那个动作的重量,三千年后的我感受得到。
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公馆遗址。现在那片地的玉米茬已经全部被翻进土里了,新的犁沟平直地排列着,等待着明年的种子。我在土坎旁边坐下来。屁股底下是干了的草和凉凉的土,秋风吹过来,没带什么味道,就是纯粹的风。我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太阳偏西,影子被拉长。
黄昏了。远处召公初中放学的铃声响起来,隔着庄稼地传过来,又细又远。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地,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召公在公馆门外说“进来听”的时候,他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声音大不大?是站在台阶上说的,还是走下来跟人平着说的?我不知道。但我想象他大概是走下台阶,走到人群跟前说的。他不是一个站在台阶上往下发号施令的人。他习惯了蹲下来、弯下腰、坐到地上跟人平齐。他说“进来听”的时候,一定说的是“来”字拉长了一点——进来听,像在招呼邻居串门。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站在门口不敢动的人最后还是走进去了。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没有让他们仰着头看。
晚上吃完饭,我在屋里把白天的想法记进了笔记。记完之后,又翻到了《诗经·甘棠》。“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说。”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所茇”是临时驻所,“所憩”是休息,“所说”是停歇。三章诗,三件事,每一件都在说同一个动作——他在这儿待过。老百姓编这首诗,不是赞美召公有多么了不起,只是说:这棵树不能砍,因为那个人在这儿待过。一个人在一棵树下待过,那棵树就跟别的不一样了。一个人在一扇门口说过“进来听”,那扇门就跟别的门不一样了。
召公奭在菊村站过的地、坐过的席、敲开过的门,三千年后都还在。种在土里的根,往下扎了三千年。扎透了朝代、扎透了战乱、扎透了所有不该被忘记的东西。
我在那段话下面又补了一行:“第一次有人对平民说‘进来听’——那声音不大,但传了三千年。还在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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