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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ree Thousand Years of Chrysanthemum Village

Chapter 19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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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Three Thousand Years of Chrysanthemum Vill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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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耕——知识直接变成粮食

那天下午,我决定再去一次后董村的花卉基地。

之前经过的时候我只远远看见过大棚的轮廓,没有走近过。召民说那地方种了四十四座棚的菊花,一年收好几茬,销往汉中、渭南、咸阳。一个村子,三千年前召公教人种花,三千年后建了大棚种花卖花,同样的地、同样的花、同样的人,不一样的时代。我想去看看那些大棚,看看三千年后的召公镇人是怎么种菊花的。

从后董村村口往南走大约一里地,远远就能看见一排排白色塑料大棚在秋末的阳光下反着光,像伏在地上的一长串白色的脊背。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混杂着泥土和植物茎叶气息的味道。大棚的骨架是钢管弯成的拱形,顶上覆着白色的塑料膜,有些已经旧了,边缘打了补丁。几座棚的塑料膜被卷了起来,露出里头绿油油的菊花苗。

我在一座卷着膜的大棚门口停下来,朝里面探头看。棚里温度比外面高不少,热烘烘的,带着一股潮润的土腥气。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里头掐苗,蹲在一垄一垄的菊花丛中间,动作很快,左手扶住花茎,右手拇指和食指一掐一掰,一根多余的侧芽就下来了。

“婶子,忙着呢?”

她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看我:“你是?”

“后董的,姓陈,在西安教书的,退了休回来住一阵。”

“噢,”她放下手里的活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你是老陈家的吧?我认得你爹。”

“是,我爹陈福田。”

“你爹好着呢?好久没见了。”

“好着呢,天天在院子里喝茶看秦腔。”

她笑了,弯腰继续干活,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一边掐苗一边说:“你来看大棚的?”

“对,想看看咱召公镇的菊花怎么种的。”

“这有啥好看的,就是种呗。大棚里一年四季都能种,比露地稳当,不怕霜不怕旱。我们这棚里种的是非洲菊,跟咱地里那种土菊花不一样,花大、颜色多、卖得好。”

“一年收几茬?”

“两茬半吧。种下去七十来天就能出花,一茬能收一个多月。收完把根挖了,重新种下一茬。”她掐完一株,挪到下一株旁边,“比种粮食强。种粮食一年就收一季,老天爷不给面子还白忙活。种花旱了涝了有大棚罩着,价钱也稳当。”

“那您一天能挣多少?”

“一天八十块。活儿不重,就是蹲着腰酸。但比出去打工强,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我蹲在大棚门口,看她在花丛间穿行。三千年前召公教百姓种菊花的时候,大概也是蹲在地里,身边围着几个年轻人,看他们怎么下苗、怎么浇水、怎么掐顶。那时候没有大棚,没有塑料膜,没有订单式销售,但种花的人是一样的姿势——蹲下去,弯腰,把手伸进土里。同样是种菊花,三千年前的农民想的是“花开了看着欢喜”,今天的农民想的是“花卖了能挣钱”。种法不一样了,目的不一样了,但“种”这个动作没变,年年都在做,三千年了没断过。

召公教耕,教的肯定不只是花。当时聚集在菊村的那些百姓,既是兵,又是农,一边操练一边种地。召公教他们的节气知识、桑蚕技术、农具改良方法,是能直接变成粮食的。那个后来做了里长的老王,走进公馆听课的时候,也许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学会了节气,能多收一斗谷子。他那时候三十岁左右,手上还有泥,坐在最后一排,听召公讲什么节气该下种、什么节气该施肥。

召公教耕教得很实在。他不会讲大道理,直接把百姓带到田里,蹲下来抓一把土:“你们看,这个土的颜色,就是该下种的时候了。”他捏碎土块,让土从指缝间漏下去:“太干了不行,太湿了也不行,要捏起来能成团、松开能散开。”百姓围在他身边,学他蹲下来抓土。有人学得快,第二天就能自己判断了;有人学得慢,召公就再教一遍。

召公教的第一课往往是:“你不是在给周王种地,是在给自己种地。”这句话在学堂上说了一遍,在地头上又说了一遍。他弯下腰,从垄沟里捞起一把湿泥握在手心——泥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脚面上。他摊开手掌让周围的人看:“土肥,谷就壮。谷壮,你孩子就饿不着。粮是你自己的,不是王给的。”

老王坐的地方离召公最近。他学东西快,学完之后回村里教别人。他教人看云识天气,教人什么时候该翻地,教人怎么把一把钝锄头重新磨快。召公不在的时候,他就是村里的“农师”,谁家地里的庄稼出了毛病都来问他。他后来做了里长,召公已经走了。每年秋收之后,他会到甘棠树底下坐一坐,也不说话,就坐一会儿,然后回家。

老翟也来上课。他是传令兵出身,腿脚快、记性好,但手脚笨,学写字吃力,学农活反倒快。召公教节气的时候,老翟是记得最牢的一个。他后来跟人说:“召公教会我写自己的名字,这比打仗更管用。但召公教会我看天种地,这比写名字更管用。”打仗是一阵子的事,种地是一辈子的事。庄稼人只要会看天、会看土,走到哪儿都饿不死。召公教的不是农技,是活命的根本。

我蹲在大棚门口,看着那一片片整齐的菊花垄,看着那女人熟练掐苗的手指,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召公教耕教的那些东西,到今天已经不是“知识”了。节气、桑蚕、农具改良这些事,现在的农民不需要到公馆里去学了,他们从祖辈那里就能传下来。召公当年撒出去的种子,早就长成了漫山遍野的庄稼,长成了每一个庄稼人身体里的本能。他教的知识变成了粮食,粮食养活了人,人把知识传了下去。三千年后我在后董村大棚里看到的这些菊花,它们的长法里,还留着他教的东西。

大棚里的女人掐完了一垄苗,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你要想看,去北边那座棚看看,那是育苗棚,里头有刚发芽的苗子。”我道了谢,沿着大棚之间的土路往北走。路两边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响。育苗棚的塑料膜是新的,透亮,能看见里头一畦畦整整齐齐的育苗盘。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那里面几万株菊花幼苗,不到一寸高,细嫩得像一层绿色的绒毯覆在土面上。三千年后的菊村,还在用新的方法种着同样的花。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大棚的白膜在夕阳底下泛着暖黄色的光,一排排整齐地排列在田野上,像一架巨大的、静默的琴。风吹过,塑料膜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噗噗的声响。我走过一个正在收工的村民身边,他推着自行车,后座上一只塑料筐,筐里装着一把带泥的小铲子和半卷绳子。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谁也没停下脚步。

召公教耕,教的是怎么把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变成手里攥着的东西。三千年了,方法变了,道理没变——只要人还在这块地上弯腰,就总还有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在养活着他们。大棚也罢,露地也罢,菊花也罢,粮食也罢,“种”就是这块地上最长的一口气,从西周一直喘到了今天,一呼一吸,三千年没停过。

我走出花卉基地的土路,上了村道,往后董村的方向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水泥路面上,像一根指向远方的指针。路边一户人家的院墙里探出一丛菊花,黄的,还没谢干净,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我停下来看了它一眼。大概是哪家房前屋后种的,不卖钱,就是为了看。召公夫人当年在公馆后墙外面种下的那些花,大概也是这个意思——不是为了卖,是为了看,为了让从操练场回来的人远远地看见一点颜色,心里软一下。

召公教耕没有教怎么欣赏花。但他把花种下去的时候,他知道花开了人会高兴。有些知识,教的时候不说,但种下去之后就自己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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