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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ree Thousand Years of Chrysanthemum Village

Chapter 24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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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Three Thousand Years of Chrysanthemum Vill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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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蹲在角落的学生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召公祠遗址。

说是祠,其实只剩一块牌子了。镇上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立过一块水泥碑,写着“召公祠遗址”五个字,碑身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表面布满了裂纹和青苔的痕迹。碑立在一片废弃的宅基地上,四周长满了蒿草,冬天枯了,灰扑扑的一片,风一吹沙沙响。我拨开草走到碑前,用手把碑面上的浮土抹了抹,露出那几个字来。召公祠早就没了,连一块完整的砖都没留下。立这块碑的人大概也知道迟早会被遗忘,但立了总比不立强,至少让人知道这块地上曾经有过一座祠。

我在碑前蹲下来,翻了翻碑座周围的土。碑座的缝隙里塞满了干枯的草根和碎石子,我用手指拨了拨,在碑座背面靠近地面的地方摸到一块凸起。扒开土,是一块残碑的碎片,巴掌大小,断口不规则,边缘被磨得很圆。我把碎片翻过来,上面隐隐约约有几个笔画,但被风化得太厉害了,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我用手指蘸了点唾沫擦了擦表面,笔画稍微清晰了一些——像是“公”字的上半部分,下面可能还有一个字,但实在辨认不出来。我用手机拍了照,把碎片放回原处,用土重新盖好。

蹲在碑前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那个蹲在角落的仆从。召公家里那个年轻的仆从,他在公馆里蹲着听课,蹲在柱子后面、门框旁边、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没有人让他走,也没有人特意叫他坐近些。他只是蹲着,把身子缩成一团,尽量不挡着别人的视线。他蹲的那个位置,恰好避开从门口照进来的光。他不是被赶过去的,是他自己挑的——他觉得自己不该坐在那些人的光里。召公的木简就摆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上面的字他看不清,但他听得见召公说的每一个字。他把那些声音装进耳朵里,回到灶房后用烧过的木炭在地上反复比划。召公教一个字通常只说一遍——他说的每个字,仆从都记得住,记得比谁都快,比谁都牢。灶房的地面是土的,被他的木炭划得一道一道的,填满了歪歪扭扭的笔画。他能比划出字的大致形状,能背出字的意思,但他从来没有在人前写过字。他觉得自己不配坐在那些人中间。召公的学生里有穿甲胄的兵、有种地的农、有会写字的老王和老翟,他只是公馆里烧火、劈柴、扫院子的仆从,不配同他们并肩坐在光下面。

他每天做的事都是蹲着的——蹲在灶口前生火,蹲在水缸边洗菜,蹲在台阶上把劈好的柴码整齐。蹲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个辛苦的姿势,太习惯了,从学会走路没多久就学会了蹲。但蹲在公馆里听课,跟蹲在灶房里干活不一样。蹲在灶房里干活的时候身子是松的,蹲在公馆里听课的时候膝盖并拢,背绷着,像在等一个随时可能落下来的命令。他知道那些坐在召公旁边的学生不需要这个姿势,但他需要——他用蹲来提醒自己:我只是来听的,不能越过去。

他在灶房里蹲着练了几年,才敢在人前写。那天公馆的课散了,人走得差不多了,他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用木炭在地上写了一个“公”字。字写得不大,但笔画是直的,笔画与笔画之间的间距也是匀的。他写完了没有马上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看了一会儿。召公从屋里出来,看见了地上的字,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年轻的仆从没有抬头,他知道召公在看,但他没有抬头。召公说:“你写对了。”声音不大,就两个字。然后他走过去了,仆从还蹲在台阶上,把那个“公”字又描了一遍。他没有进堂屋,没有向召公道谢,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他蹲在灶房的角落里,把白天写的那个字在心里又写了一遍。

召公夫人是第一个知道仆从在灶房里偷偷学字的人。有一天她去灶房取热水,看见灶台旁边的地上布满了划痕,密密麻麻的,横竖交叠,像是有人反复擦写过。她蹲下来看了一眼,认出了“公”“人”“大”几个字的轮廓。她没有声张,第二天在灶房的窗台上多放了几片削好的木简,压在一片干荷叶底下。仆从傍晚才看见那些木简,把它们收进怀里,晚上练字的时候换了木炭在木简上写,笔画比土上写的细了很多。那些木简他舍不得用完,每次只在背面写几个字,然后擦掉,重新写。召公夫人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但她隔一段时间就会在窗台上补几片新简,旧的不见了就补新的。她从来不问,仆从也从来不解释。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扇灶房的门,各自知道对方知道,但谁都没说出来。

后来他写得越来越多了,有时偷偷在灶房的地上默写白天学到的句子,有时用木炭在墙角的砖面上记几个要紧的字。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自己在学字,召公也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他。直到有一回,召公出门去了镐京,留了一些简册在案上。堂屋里只有仆从一个人在打扫。他蹲在案前,把散落的简册收拢整齐,顺手把其中一卷展开来看了看——他认得上面的字,字全认得。他在灶房里蹲了几年,在台阶上蹲了几年,在角落里蹲了几年,那些字一个个住进了他的脑袋里。他没有坐过召公旁边的位置,没有握过召公递来的树枝,但那些字认得他了。召公走了半个月,仆从把公馆打理得周周全全,连案上的文书都归置得井井有条。召公回来以后翻开简册,看到每一卷都按顺序放好了——不是随便叠的,是按内容分过类的。召公在案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夸他,只是从那以后案上的简册都不再锁起来了。仆从深夜去灶房,路过堂屋的时候,能看见案上的简册在月光下铺着,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等他随时进来翻阅。

多年后他老了,能替召公抄写文书。他不再蹲在台阶上了,但坐姿还是微微弓着背,像在适应一张不存在的矮凳。有人问他是谁教的字,他想了一会儿,说:“召公教的。”他没有提自己蹲在角落的那些年,没有提灶房的地面,也没有提窗台上的木简。就三个字——召公教的。后来他写字的笔法越来越像召公,横平竖直,收笔干净。他替召公抄过的文书中,有一份送到燕国给姬克,姬克看了回信说“字像父亲的”。他到老都没改过那个蹲的姿势,也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些字是从哪一天开始学会的。临终前他对他儿子说:“召公没把我当仆从。”他儿子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是因为召公让他写了字,是因为召公从来没有让他觉得他蹲在角落里是不对的。这句话是他这辈子唯一留在纸上的句子,他儿子把它写进了家谱里,写在最后一行,每一个笔画都跟召公写在简册上的一样端正。

他儿子后来也做了公馆里的仆从。他儿子在灶房里也学会了写字,用木炭在地上一遍遍比划,画那些召公教他父亲辨认过的字。他儿子临死前也把这句话传了下去,传给再下一辈,但再下一辈公馆已经不在了,召公也不在了。那句话没有了能传下去的地方,但字的根还在。那些被蹲在灶房里一笔一画描进骨头里的字,比传了多少辈的话还要结实。字记住了,人就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蹲在一间屋子角落,屋里没有灯,看不清前面坐着什么人,也看不清四周的墙壁。但我知道那是召公的公馆,前面坐着的人是召公,他正在低头写字。我蹲在角落,看不清那些字,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有一种极其真切的感觉从脚底泛上来——我在那儿待过,在那里蹲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站起来的姿势。

醒了之后我坐在床上,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天快亮了,雾气正从后院慢慢散开,透过窗玻璃能看见柿子树的枝丫在薄薄的晨光里勾出细瘦的线条。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木炭的印子,没有握过树枝的痕迹,但我记得那个梦。我蹲在角落里的感觉,膝盖发酸,脚后跟压着地面,腰微微弓着。那是三千年前那个仆从蹲过的地方。我大概蹲了一整夜,醒来的时候腿也不麻。

我合上笔记,在窗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薄雾正在散去,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又飞走了。我披了外套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大亮了。后院的菊花苗在冬日的晨光里披着一层薄霜,叶子缩成一团,但根是活的。我蹲下来看了看它——那个姿势跟三千年前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字发呆的姿势是一样的。蹲着看土里种下去的东西,等着它从根上长出来。我把冻住的土块轻轻掰碎,撒在苗的根部。我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一直到霜慢慢化了,地面那层白色变成亮晶晶的水光。蹲着看花,蹲着写字,蹲着等——召公的仆从大概也是这样蹲过很多年的,蹲久了就忘了站起来。他没学会蹲着怎么站起来,他学会的是蹲着也能把日子过完、把字学会。召公大概是唯一一个没有让他站起来的人。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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