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闲跑出那片林子之后就彻底没方向了。
踏云功虽然跑得快,但消耗也大,他一个三境通脉的底子,全力奔了几里山路,丹田里的气已经见了底。脚下越来越沉,步子越来越重,最后实在撑不住,放慢脚步改为快走,在一片黑黢黢的山坳里东张西望了好半天,终于看到了一个破庙。
破庙不大,也就两间屋子的规模,屋檐塌了一半,只剩一个房间可以待人。庙前的石阶坑坑洼洼,缝隙里长满了杂草,看样子起码荒废数年了。
许闲也顾不上挑剔了,从半开的门缝里挤了进去。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借着微光扫了一圈。供台上神像已经消失不见,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堆着些枯枝败叶,倒是个避风的地方。
"就这儿吧。"许闲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四处翻了翻,运气不错,在墙角捡到几根还算干燥的粗柴,又扒拉了一堆枯草生了个小火堆。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破庙立刻暖和起来。
他把那只路上捡到的兔子拎出来,刚刚跑路时撞到的,被他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了。
兔子不大,但填肚子足够。他熟练地剥皮开膛,用一根削尖的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
火光噼啪作响,油脂滴落下来在火堆里滋出一阵香气。许闲盘腿坐在火堆旁边,手里转着树枝,闻着那香味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应该追不上来了吧。"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那灰衣首领跟云梦瑶打得那么热闹,哪有功夫管他一个小人物。
退一万步说,就算对方真想起来还有他这么一号人,他早就跑远了,他许闲别的本事没有,跑路的功夫这些年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他翻了个面,让兔子的另一面也均匀受热,又随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脸上,暖融融的,让他紧绷了大半夜的神经慢慢松下来了一些。他看着跳动的火焰发了会儿呆。
去哪呢?要不还是去自己醒来的那个茅草屋吧,虽然破落一点,但在深山中,安全的很!
想好下一步,他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包盐。此时兔子已经烤得差不多了,外皮金黄焦脆,滋滋冒着油光,他撕了一条腿下来,撒了点盐,咬了一大口。
香。
吃饱喝足,他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柴,把外衣脱下来叠了叠垫在脑后,靠着柱子准备小憩一会。
火苗在眼皮外面一跳一跳的,暖意裹在身上,让他很快就迷迷糊糊地滑进了半梦半醒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许闲被一阵杂乱的声响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火堆还在烧着,此时距离他睡着应该过了一个时辰了,不会是那些人找来了吧?
他又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庙门外似乎有脚步声,很轻,好像只有一个人。
许闲立刻坐直了身子,手悄悄探到包袱旁边。
吱嘎一声,那扇破旧的庙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道人影踉踉跄跄地撞进来,手撑着门框才站稳身子,裙上沾了好些泥和暗红色的斑渍,左肩的位置更是暗红一片。
白衣女子。
许闲的脑袋嗡了一声。
云梦瑶抬头看见庙里的火光和蹲在火堆旁边的许闲,也明显怔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满地的稻草和火堆对望着,火光在他们之间噼啪作响。
云梦瑶瞪了许闲一眼,似乎刚刚许闲这个人就她有点不爽,这给许闲吓够呛。
不过接下来云梦瑶转身就走,离开了破庙。
她走得很快,但脚步已经明显不稳了。左肩的伤在往外渗血,每一步都牵动伤口,她咬着牙没出声,走出了七八步后,身体猛地一晃,膝头一软,整个人重重地倒了下去,长剑脱手摔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许闲坐在火堆旁边没动。
透过破窗户的窟窿,他看到外面倒下的人影。月光照在她身上,那身白衣在夜色里像一小片被血染透的雪。
她身上的伤一看就是被裂天爪伤的,肯定是那个首领下的手。
许闲不断告诉自己,救她等于给自己惹麻烦,而且是大麻烦。他方才跑了大半夜才甩掉那些人,如果因为救她又把自己搭进去,那一开始就留下算了。虽然这女人一看就是不想连累自己才要离开破庙,但这件事儿本来就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离开这间破庙,翻过后面那座山,没多远就能回到自己的老巢。青云镇、裂天宗的那个首领、那些灰衣人还有这个女人统统跟他没有关系。
片刻后,许闲站了起来。
然后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低声骂了一句:"我真他妈恨我是个好人。"
他快步走出庙门,来到云梦瑶身边蹲下。她面朝下趴着,半边脸埋在落叶和泥土里,呼吸急促而不稳,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那一片地都染成了暗色。许闲伸手探了探她的颈侧脉搏,跳得很快,但还不算太弱,失血不少但性命暂时无碍。
他不再犹豫,弯腰把她抱了起来。这女人看着纤细,抱起来倒有些分量,加上她身上的剑和装备,许闲差点闪了腰。
他咬着牙把人抱进庙里,轻手轻脚地放在自己方才坐的那片干草上,让她平躺着,把剑从她手里取下来搁在一边,又把她散乱的面纱重新理了理,面纱已经脱落了一半,他顺手想帮她重新遮好,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那一瞬间,明亮的火光照在她脸上。
面纱之下的面容露出来了大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失血而有些发白,微微抿着,像是昏迷中都在忍着痛。眉形修长而清秀,睫毛很长。
尽管眉头微皱,这张脸依旧美得让人没法不注意。许闲不得不承认,这绝对是他见过长得最好看的。
但也仅此而已。他在现代看过的漂亮脸孔不算少,穿越之后又融合了原主的记忆,前身的那个宫雪就是一等一的美人。他欣赏归欣赏,心里却没什么波澜,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全是该怎么处理她这个麻烦。
许闲深吸一口气,从包袱里翻出药箱,取出银针和几瓶药膏。
他没有犹豫太久,先是轻轻解开肩部的上衣,用银针封住她左肩附近的几处大穴,阻止罡气继续扩散,然后把随身携带的清水倒出来冲洗伤口,动作又快又稳,半点不含糊。
药经上关于外伤处理他背得滚瓜烂熟,这三年在镇上接诊的各种伤患也让他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处理这种程度的伤势虽然吃力,但不至于手忙脚乱。
处理爪伤的时候云梦瑶疼得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但没有醒过来。许闲手法放轻了一些,把药膏仔仔细细地涂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给她裹好。
忙完这一切他已经是满头大汗了,当然无意间也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希望这女人醒来时能理智一点,他也不想的。
他坐在火堆旁边喘了几口气,扭头看了看云梦瑶的脸。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苍白映成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她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但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至少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了。
许闲把沾满血的布条扔到一边,靠着柱子坐下,眼睛盯着庙门的方向。耳朵竖得尖尖的,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丑话说在前头,"他对着昏睡中的云梦瑶小声嘀咕了一句,"要是来人了,你可别怪我撇下你自己跑。能把你抱回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可没打算陪你把命搭上。"
云梦瑶自然不会回答他。庙里只有炭火偶尔炸开的一声脆响,和外面山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许闲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把药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抱着膝盖坐在那儿,像一只警觉的土拨鼠一样守着门口,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或许是刚刚的治疗让他消耗不小,再加上原本就跑了大半夜,让靠在柱子上的许闲不知不觉间再次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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