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第二天来了。他没有提那封信,没有问她"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没有做任何"我在证实"的动作。他只是站在法医中心门口等她,看到她出门时说了一句:"今天再去一次现场。"
他们重新回到那套公寓。这一次陆沉没有站客厅中央,他直接走进了卧室。卧室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衣柜的镜子被人擦过,镜面上没有指纹。陆沉站在卧室门口内侧,做了一个动作,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手掌贴在了门框内侧的墙面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丈量一个姿势。
他保持那个姿势大概十秒,然后放下手,转过身来。"他站在这里。"
沈微站在卧室门外,没进去。"……你确定?"
"她写日记。她在日记里写过一次'他今天站在我卧室门口跟我说话,没有进来。他说他不想冒犯我。'"陆沉偏了一下头,示意她看门框内侧的墙面。那面墙是白色乳胶漆,看起来和别处没有区别。但沈微走近了之后,看到了一处极浅的磨损,不是刮痕,是一块区域的光泽度比其他地方更暗,像是被人反复用手掌贴过、手掌离开、又贴过、又离开。那种磨损需要很多次重复才能形成,至少几十次。几十次站在那扇门后面,几十次抬手按在同一个位置。
"……他来过很多次。"她说。
"至少十二周。"陆沉说,"平均每周两到三次。"
"你怎么知道是十二周?"
"因为她三个月前开始写日记。第一次写到他站在门口,是三个月前的第四天。"陆沉收回手,"他花了三个月。不是来确认她在不在。是来确认她已经准备好了。"
沈微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面墙上的浅痕。她想起那封匿名信里的对话"你不想害别人吧?""我不想。"那个男声用三个月,分批次、分阶段、分节奏地、一句一句地拆掉了一个人对自己"还想活着"的确认。他不是在杀她。他是在教她杀自己。然后在最后一晚,他站在那扇门后面,听到了煤气打开的声音。他等了大约一分钟足够煤气散开、足够她失去意识然后他走出去,把手伸进门缝,把阀门拧死了。他关上的不是煤气。他关上了她最后可能醒过来的任何机会。
"你为什么知道这个?"沈微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她没打算问这个问题,但问题自己从喉咙里滑了出来。陆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因为这不是我第一次见。"
沈微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你见过几次?"
"三次。"他转身走出卧室,经过她身边时顿了一下,"这是第三次。前两次第一次我还不够资格管,第二次我跟丢了。"
他跟丢了。沈微站在原地,听着"跟丢了"那三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复折叠、展开、再折叠。她意识到陆沉知道这种作案手法的存在。他知道有人在用"心理引导"制造自杀假象。他知道这种手法至少用了三次。而且他一直在追。
她跟着他走出公寓。电梯里两个人没有说话,空间很小,沈微能闻到他外套上残留的烟味和风干后的汗味。她想到他昨天晚上回了那封信他只回了一个字,"好"。那是凌晨两点。他凌晨两点看到她的信,回了"好",然后今天早上七点出现在法医中心门口。她不知道他是没睡,还是睡了但只睡了不到四小时。
"陆队长。"她说。
"嗯。"
"前两次"
电梯门开了。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和车流的低频噪声。他走出去,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传回来了,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折叠过很多次的事实:"第二次那个死者,火化之前被叫停了。火化场的操作员把她推进去了才看到手机上的消息。"
沈微站在电梯口,感觉自己的脚被钉在了地面上。推进去了。那个人在最后一分钟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她来得不够快。因为她还没有"听到"。因为他还没有找到。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确认:"第三次……不会。"
陆沉已经走出十几步了。但他的手在口袋里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的零点几秒,然后继续走了。
沈微看着他的背影,那个顿住的动作比她听到的任何声音都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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