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笔的蜡片是在一个清晨出现在废塔门口的。周渡推门出去的时候,石缝里多了一片叠好的白纸,纸上没有字,但白纸的折痕深处嵌着一粒极小的蜡屑。他把蜡屑拈起来,放在左掌心的白区上。蜡屑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第八笔在白区的右下角开始成形——一条短横,从"手"字的右侧骨架向左收拢,笔划短而平,像是有人在纸上点了一笔就收手了。定色用了三息。八笔了。
第八笔定色之后,周渡开始觉得时间变快了。他坐在床沿上穿鞋,低头再抬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从他刚坐下时的晨光变成了午后的亮白。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已经穿好了,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鞋带系上的。中间的那一段被抽走了,像是有人从他身体里剪了一截时间,然后把前后的片段重新粘在一起。他站起来,推门出去。走到灵田边沿的时候他看见藏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看着她的脸,她嘴唇在动,像是在说话。他听清了她说的最后几个字:"——你站了多久了?"他低头看自己站的位置——他已经走到了灵田中央,但他不记得自己走过来的那段路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粥碗已经端在手里了,温的。他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接过来的。
"多久了?"他问。
藏看着他。"你从住处出来,走到这里,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我叫了你三遍,你才低头看碗。"
周渡喝了一口粥。温的,稠的。他低头看着粥面的油花慢慢聚拢又散开,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在东南方向,大约巳时三刻。但他在心里觉得现在应该是卯时刚过,像是他的身体内部有一个钟正在走慢,和外面的真实时间错开了。他喝完粥把碗还给藏的时候问了一句:"你等了多久?"藏把碗接过来。"半个时辰。"她说,"我每天这个时候在这里等你。你今天晚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那天下午他在灵田里锄草。一垄地锄到一半的时候太阳还在东边,他直起腰擦了把汗,再低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中间锄完了剩下的半垄地,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锄完的。锄头在手里握着,手上有泥,垄沟里的草确实被锄干净了。但那段记忆空了。他站在灵田里,看着西边的太阳,感觉像是被什么从时间里偷走了一整个下午。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锄过的垄沟——土是新翻的,草根被切断的截面还是湿的,说明距离锄完的时间不到一刻钟。但他的大脑告诉他:他已经站在这里看了很久的太阳了。
回到住处之后他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借据原本翻到的条款已经填好了:"时间感知。"他看完了之后把借据原本合上收好。坐在黑暗里,他感觉自己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他低头搓了搓膝盖——腿没有麻,麻的感觉可能只是他坐在那里的时候产生的错觉。他不知道自己坐了三息还是三个时辰。他站起来推开门的时候外面是黑的,月亮在正上方。他不知道自己是坐了一整天还是一盏茶。他只知道时间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点被抽走,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漏,他已经数不清漏了多少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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