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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ding the Mountains and Rivers

Chapter 1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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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Riding the Mountains and Riv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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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月的泉州,梅雨季刚过。

连绵阴雨残留的湿冷如一张无形密网,将空气裹得密不透风,顺着肌理钻进骨髓,冻得人浑身发僵。

阿泰坐在律所顶层办公室,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烟,烟身在细微的颤抖中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越过楼下鳞次栉比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光泽,楼缝间车流如织、人影匆匆,每个人都像上紧发条的陀螺,在钢筋水泥森林里无休止地旋转。

最终,视线落向远处蜿蜒的晋江。

雨后的河水裹挟着落叶与泥沙,浑浊地缓缓流淌,既无声诉说着城市的喧嚣匆忙,也映照着他此刻混沌疲惫的心境。

办公桌上,一份签好字的辞职申请静静铺展,黑色笔迹遒劲有力,却如一道锋利界线,将他38年的人生劈成两半:一半是按部就班的精英轨迹,是旁人艳羡的功成名就;一半是未知迷茫却心向往之的自由坦途,是藏在心底多年的乌托邦之梦。

桌角的咖啡早已凉透,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水渍,宛若一声无法抹去的叹息。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柔和光线在昏暗办公室里划开一片光亮,打破了一室沉寂。

是妻子小影发来的视频通话,备注"小太阳"是他亲手所设。

阿泰指尖一顿,先将烟搁在烟灰缸,指尖在烟身轻蹭两下,才伸手按下接听键。

屏幕里立刻映出一张含笑的温柔脸庞,背景是家里暖意融融的客厅——浅灰色沙发上铺着米白色针织毯,是小影亲手织就,边角绣着小巧爱心;茶几上散落着儿子的塑料积木与毛绒玩具,一岁多的小家伙正趴在爬行垫上,攥着只浅棕色毛绒小马驹咿呀学语,小短腿时不时蹬动,脸蛋憋得通红,憨态可掬。

看到那只小马驹,阿泰恍惚了一瞬。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闽南农村,村里唯一的那匹老马。那是生产队留下的,皮毛斑驳,眼神却温润明亮。村里的老人常说:"马是吉祥物,马到成功,家里有马就有人才。"他考上大学那年,父亲还特意去给老马喂了一把黄豆,念叨着"马到成功,我儿要出人头地了"。那些关于马的最朴素的信仰和祝福,一直深埋在他的记忆里,此刻被儿子手中的小马驹轻轻唤醒。

"还在办公室?"小影的声音轻软如泉州暮色里的晚风,裹着刚炖完汤的暖意,尾音微微上扬,"爸妈带孩子下楼晒太阳了,我炖了你最爱的排骨,砂锅慢煨两个多小时,肉都炖化了,汤汁收得浓稠,等你回来就能吃。"

她说着下意识理了理耳边碎发,镜头里能瞥见厨房方向飘来的一缕淡白蒸汽。

阿泰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轻松的笑,却发觉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连眼角纹路都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那笑容比哭更显苦涩。

"嗯,马上就回。"他顿了顿,目光再度落向辞职申请,喉结用力滚动,似咽下千斤重担,终究将那句在心底反复咀嚼的话说了出口:"小影,我把辞职申请交了。"

话音落下,他既似卸下沉重枷锁,又像被推向未知深渊,心跳如鼓,指尖发麻,紧盯着屏幕等候回应。

屏幕那头的笑容瞬间凝固。

小影脸上的温柔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凝重,她眼眸微睁,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出声。沉默几秒后,她下意识瞟了眼仍专注玩小马驹的儿子,生怕惊扰到孩子,悄悄将手机挪到沙发角落,压低声音问:"你想好了?不再等等?现在行情这么差,辞职不是小事,更何况……"

话语顿住,眼神里满是难掩的顾虑,"孩子还这么小,正是要人的时候,我们现在的生活多安稳,何必突然冒这个险?"

"想了整整半年。"阿泰起身走到落地窗旁,望着楼下车水马龙。

玻璃映出他的身影: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是小影精心挑选、熨烫得毫无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清香未散,却遮不住发根冒出的几丝白发;金丝眼镜后的眼眸,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迷茫。

这是标准的精英律师模样,是无数人挤破头想成为的存在——年轻有为,事业有成。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这光鲜外壳下,是一颗早已疲惫窒息的心。

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如精密机器运转,无惊喜、无期待,只剩无尽消耗。

作为律所合伙人,他年薪七位数,住着市中心一百八十平的温馨居室,装修是他与小影共同设计;开着五十多万的豪华轿车,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在外人眼中,他是妥妥的成功人士,是"别人家的孩子",是父母的骄傲。

可这份成功的背后,是日复一日的透支。清晨睁眼,脑海便被案件卷宗填满;走进律所,便是无休止的庭审、客户沟通与复杂人际周旋;深夜还要应付推不掉的应酬,酒桌上的虚与委蛇、言不由衷,一杯杯烈酒下肚,灼烧的是胃,疲惫的是心。

"我每天都像个陀螺,被生活抽着不停转。"他声音沙哑,似蒙着一层灰尘,"偶尔停下时,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铜臭味,混着酒精与烟草气,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庸俗、越来越陌生。我常问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这就是我拼尽全力追求的一切?答案从来都是否定的。"

小影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倾听,屏幕里能看到她轻蹙的眉头,眼神满是心疼。

她太了解阿泰了,这个从闽南偏远乡村走出的男人,骨子里藏着不安分的韧劲,心里装着一片旁人无法理解的乌托邦。他从不满足于按部就班,总想着跳出世俗框架,追寻那些看似不切实际的向往。

当初嫁给他,便是被这份敢想敢做的特质吸引,喜欢他眼里的光,喜欢他对生活的热忱。这些年,看着他在世俗洪流中挣扎、日渐疲惫,她心里亦不好受。

为了挣脱贫困、"飞离"小山村,他从初三起发愤图强,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天未亮,当其他孩子还在暖被窝酣睡时,他已抱着书本跑到村口老槐树下背书;深夜家人入眠后,他仍在昏暗煤油灯下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他逐梦的节拍。

他深知,学习是唯一出路,唯有考上大学,才能走出闭塞山村。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最终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西南政法大学,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爷爷特意燃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传遍全村,乡亲们挤满小院道贺。奶奶激动得哭了整夜,攥着他的手反复念叨:"我的娃,终于熬出头了。"

毕业后,他顺利进入大城市律所,从跑腿实习律师做起,熬夜写文书、跟前辈跑庭审、挨家挨户找客户,吃尽苦头、受尽委屈,一步步打拼到合伙人位置,总算摆脱了贫穷。

可他未曾想,自己竟又坠入另一座牢笼——被名利、责任与世俗期望困住的牢笼,比当初的贫穷更令人窒息。

这些年,他始终在尝试"脱轨",试图找回本真。

他开过蛋挞店,从选址、装修到招聘亲力亲为,天不亮便去市场采购新鲜食材,深夜才闭门打烊,最多时拥有二十多家连锁店,生意火爆到排起长队。可随着律所工作日益繁忙,他无暇兼顾,只能忍痛转让。

转让那天,他站在亲手打造的店门口,凝望许久,满心不舍。

他曾在医院任职管理层,5·12地震当晚,便驱车奔赴灾区,沿途余震不断、山体滑坡、道路崎岖,数次险象环生。抵达后,他带领7名医生,在余震频发的废墟中救出4名重症患者。

那半个月,他几乎不眠不休,脸上、手上布满伤口,却丝毫不觉疲惫,满心只想多救一人。

他自学摩托车修理,一有空便骑遍全国,曾与流浪汉同住桥洞,盖着捡来的破被子,听他们讲述人生故事;在海南做过两个月快递员,骑电动车穿梭街巷,感受最真切的烟火气;甚至独自钻进西双版纳深山,对着参天大树静坐半月,远离城市喧嚣,独享片刻宁静。

"人这一生只有一次,短短几十年转瞬即逝。我不想困在写字楼里,被案件与应酬耗尽所有热情,直到老去。等我回望一生,难道只剩冰冷卷宗与麻木应酬?"

阿泰目光愈发坚定,语气带着一丝决绝:"我想给自己留点时间,放肆一次,去做真正想做的事,追寻心里的乌托邦,找回那个真正的自己。"

"那你想怎么放肆?"小影的声音里藏着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嫁给阿泰两年,她早已习惯他的"不按常理出牌",也总能在他的疯狂想法里,看见他对生活的热爱与对自由的渴望。即便满心担忧,她也从未真正阻止过他的尝试。

阿泰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压抑已久的热情终于找到宣泄口。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张早已备好的地图,摊开在屏幕前,指着一条线路,说出了那个酝酿许久、反复规划的想法:"我想带你去骑马,从新疆伊犁出发,沿着古丝绸之路轨迹,一路走到泉州,走完这6500公里。这是我从小的梦想,像古代侠客那般,纵马走四方。"

他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小影,又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蜿蜒的路线。

那条路,从西北到东南,横跨整个中国,正是古人走了两千年的丝绸之路。而马,正是这条路上最古老、最忠诚的行者——从汉代张骞出使西域骑的马,到唐代商队驮着丝绸的马,再到明代茶马古道上驮着茶叶的马,一代代马蹄踏过戈壁、翻过高山、穿过草原,踩出了这条连接东西方的文明通道。他即将踏上的,正是这条被无数马蹄磨亮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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