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1日清晨，江西与福建交界的武夷山脉东侧。
晨雾如被巧手揉碎的棉絮，浓稠地缠绕在青黛色的山峦间，将错落有致的峰峦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剪影，美得如梦似幻。
空气里浸透着南方山林特有的湿润气息，混着腐叶、苔藓的清冽味道，还夹杂着山间野花的淡淡幽香，深吸一口，沁人心脾，瞬间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阿泰勒住十三的缰绳，抬手抹去额角渗出的薄汗，指尖触到微凉的水汽，目光穿透层层晨雾，坚定地望向东南方——那是泉州的方向，是他们魂牵梦萦的家。
从2020年4月2日在伊犁草原正式出发，历经整整一年零五个月的风雨兼程，跨越6500公里的丝路征途，翻过高山、穿越戈壁、走过沙漠，此刻终于要踏入最后的归途，距离家越来越近了。
身后的小影轻轻靠在他的背上，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十三柔软的鬃毛，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与期待："阿泰，过了这座山，就到福建境内了吧？我好像已经闻到海风的味道了，淡淡的咸香，和家里的一样。"
十三似乎也精准地感知到了主人的归心似箭，不安地用蹄子刨了刨地面，鼻腔里喷出两道白色的雾气，朝着东南方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嘶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期待，又似在为即将抵达的家园欢呼。
身旁的小别温顺地蹭了蹭十三的脖颈，动作亲昵，眼神里也满是轻松。
这两匹陪伴他们走过漫漫征途的骏马，此刻身上的鬃毛都已有些杂乱，蹄子上沾满了沿途各地的泥土，见证了一路的风雨与艰辛，却依旧身姿矫健，眼神明亮有神，充满了生命力。
阿泰低头看了看马鞍旁挂着的那张磨损严重的地图，指尖轻轻划过"武夷山-南平-泉州"的路线，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转头回应小影："嗯，过了这片茂密的竹林，就正式进入福建地界了。再赶几天路，咱们就能看到晋江的水，就能回到家了。"
"进入福建，我想起一件事。"阿泰忽然说道，"你知道吗，泉州在宋元时期是世界第一大港，******的起点。那时候从泉州出发的商船，满载着丝绸、瓷器、茶叶，驶向东南亚、印度、阿拉伯甚至非洲。而陆上丝绸之路，就是我们走的这条路，靠的是马和骆驼。"
"有意思的是，海上丝路和陆上丝路虽然一个靠船、一个靠马，但它们其实是同一条贸易网络的两端。陆上的商队把货物驮到泉州，装上海船出海；海外的货物在泉州上岸，再由马匹驮往内地。马和船，就这样连接起了中国与世界的贸易。"
小影好奇地问："那泉州本地有养马吗？"
"有，但不多。"阿泰笑了笑，"福建多山地丘陵，耕地稀少，养马的成本很高。但福建有一种本土马叫'闽马'，体形矮小结实，适合在山间小路负重行走。宋代《太平寰宇记》里记载，福建地区进贡的土产中就有马匹。只不过闽马个头矮小，骑乘速度不快，更多的是用来驮货，在闽北的茶马古道上往来。"
"说到茶马古道，很多人只知道云南、四川的那条，其实福建也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茶马古道。"阿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宋代以来，福建的茶叶——尤其是武夷山的岩茶——大量销往北方和海外。茶农们把茶叶装在马背上，沿着闽北的山路一路驮到江西，再转运到北方。那时候的闽北古道上，马队络绎不绝，马蹄声在山间回荡，驮着的是福建最珍贵的茶香。"
小影侧着头，想象着那画面："难怪我们沿途看到的古道，都是石板铺成的，原来是给马走的。"
"对，那些石板路很多都是宋元时期修的，专门给马帮走的。"阿泰点点头，"另外，你知道吗？福建还是中国历史上从海外引进马匹的重要门户。明代郑和下西洋，带回了阿拉伯马、波斯马，这些马在泉州上岸后，一部分进贡给朝廷，一部分就在福建本地繁殖。所以福建的马种里，其实也混着阿拉伯马的血统，就像十三身上有大宛马的血统一样。"
十三仿佛听懂了主人在说它，昂首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回荡在山谷间。
"看，十三都有意见了。"阿泰笑着拍了拍它的脖颈。
话音刚落，阿泰轻轻夹了夹马腹，十三立刻会意，迈开稳健的蹄子，朝着山间蜿蜒的古道缓缓走去。
武夷山东侧的山路，与西北的戈壁荒漠、黄土高坡截然不同，没有漫天飞舞的风沙，也没有裸露的岩石与沟壑，取而代之的是遮天蔽日的竹林和阔叶林，枝叶交错缠绕，绿意盎然，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细碎的金斑，在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马匹的走动轻轻晃动，如梦似幻。
脚下偶尔能听到枯叶被马蹄踩碎的"沙沙"声，清脆悦耳，身旁是潺潺流淌的山涧，溪水清澈见底，能清晰地看见水底圆润光滑的鹅卵石，几尾银灰色的小鱼倏忽游过，惊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倒映在水面的天光也跟着轻轻晃荡。
山风穿过竹林，卷起阵阵清脆的竹涛声，"哗哗"的声响与山间的鸟鸣交织在一起，婉转悠扬，成了归途上最动听的背景音。
与北方大地的广袤苍凉、雄浑壮阔不同，福建的山路蜿蜒曲折，如一条柔软的绸带缠绕在山间，时而上坡、时而下坡，坡度平缓却连绵不断，两侧的草木愈发繁盛，不知名的野花顺着山势肆意蔓延，粉的、白的、紫的、黄的，星星点点地藏在翠绿的枝叶间，随风摇曳，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这样的路况，对马匹的耐力和灵活性都是不小的考验。
十三作为兼具西域血统的伊犁马，本身耐力就极为出众，再加上一路与主人的磨合，早已熟稔主人的每一个指令，在狭窄的山路上行走得稳稳当当，遇到陡峭的坡道，会小心翼翼地放慢脚步，四蹄稳稳地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避开青苔，防止打滑。
小别性子温顺乖巧，紧紧跟在十三身后，不敢有丝毫偏离，偶尔遇到低垂的树枝，会灵活地侧身躲开，鬃毛扫过枝叶，带下几颗晶莹剔透的露珠，落在身上，格外清凉。
行至清晨时分，山间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只是比拂晓时稀薄了许多，像一层淡青色的纱幔，轻柔地笼罩着山脚下的村落，增添了几分朦胧的诗意。
白墙黛瓦的民居在雾中若隐若现，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脚下，屋顶上的炊烟缓缓升起，与晨雾交织在一起，氤氲出淡淡的烟火气，温暖而治愈。
村口的老榕树枝繁叶茂，粗壮的枝干遒劲有力，盘根错节地扎根在泥土中，枝叶间藏着早起的晨鸟，叽叽喳喳的叫声穿透雾气，清脆悦耳，唤醒了沉睡的村落。
树下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泽，偶尔有村民背着竹筐走过，竹筐里装着刚割的青草、捡的野生菌子，脚步轻快，身影在朦胧的雾气中渐渐远去，消失在村落深处。
村前的稻田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霜花，晶莹剔透，随着太阳慢慢爬上东边的山头，金色的光线穿透晨雾，洒在稻田上，霜花渐渐融化，稻叶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随风轻轻晃动，格外耀眼。
待日头渐渐升高，晨雾彻底散尽，阳光变得温暖而不灼人，透过枝叶洒在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让人浑身舒畅。
进入福建境内后，沿途的人文风情也渐渐变得熟悉起来，每一处风景都透着亲切的归属感。山脚下的村落藏在青山绿水间，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屋顶上的燕尾脊翘角飞檐，线条优美，带着闽南建筑特有的韵味与精致，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增添了几分喜庆的氛围。
村前的稻田里，稻穗已开始泛黄，饱满沉重，随风掀起层层金色的稻浪，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稻香，清新宜人，透着丰收的喜悦。
村民们看到阿泰和小影骑着马经过，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毕竟在这山区，如今早已少见骑马赶路的人了。有热心的村民会主动上前招呼他们："阿兄，阿妹，要不要歇脚喝碗茶？旅途劳顿，歇歇再走也不迟。"
阿泰总会笑着道谢，偶尔会停下脚步，接过村民递来的热茶，温热的茶水带着山间茶叶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赶路的疲惫，也让归心似箭的心情多了几分暖意与安稳。
不远处的溪边，几位妇人正蹲在岸边捣衣浣纱，木槌敲打的"梆梆"声与溪水的流淌声交织在一起，清脆动听，满是浓郁的烟火气息，让人倍感亲切。
9月5日，经过数日的赶路，他们顺利抵达了南平境内的建溪河畔。
建溪是闽江的重要支流，江水碧绿澄澈，如一条碧绿的绸带缠绕在群山之间，水面平静无波，偶尔有渔船缓缓划过，泛起一圈圈涟漪。渔民们戴着斗笠，穿着朴素的衣衫，手持渔网，动作娴熟而从容地撒下渔网，然后静静等待着收获，画面宁静而惬意。
阿泰和小影沿着河岸缓缓赶路，温柔的江风拂面而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散了连日赶路的燥热与疲惫，让人身心舒畅。
小影坐在马背上，望着熟悉的江水与两岸的风光，心情格外愉悦，忍不住轻声唱起了闽南语的童谣，那是小时候母亲教她的歌谣，旋律轻柔婉转，满是童年的回忆。歌声随着江风飘散在空气中，引得岸边的水鸟振翅飞起，盘旋在江面上方，像是在为她伴唱。
阿泰侧耳听着熟悉的童谣，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笑容，脑海里浮现出儿子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模样，归心愈发迫切，恨不得立刻回到家，抱住那个许久未见的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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