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子时。
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湿抹布,连半点星光都不肯施舍。龙虎山脚此刻早已被警笛声和哭喊声淹没,平日里香火鼎盛的道观此刻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今年鬼门开得有些离谱。
寻常年份,鬼门不过是开条缝,让底下那些孤魂野鬼上来讨点纸钱供果。可今年倒好,鬼门像是被谁卸了铰链,轰然洞开,阴气如决堤的洪水般倒灌人间。
龙虎山现任天师张道陵的第三百代传人——张无忧,此刻正脸色惨白地站在天师府大殿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桃木剑,剑尖却在止不住地颤抖。
“师兄,北面的结界又要破了!”一个年轻道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是灰,“那几个厉鬼太凶了,普通符咒根本压不住!”
张无忧咬了咬牙,吼道:“那就用紫金符!哪怕把龙虎山的家底耗光,今天也得给我顶住!要是让这群脏东西跑下山祸害百姓,咱们还有什么脸面自称道门祖庭?!”
大殿之外,金光大作的结界在无数恶鬼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不仅是龙虎山,就连隔壁那几个秃驴庙里的钟声都快敲烂了,和尚道士齐上阵,在这中元之夜展开了一场关乎阴阳平衡的殊死搏杀。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
就在所有人都在前方拼死抵抗时,几缕极其狡猾的黑影,顺着山势的死角,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那片被列为禁地的——龙虎后山。
那里,是龙虎山的龙脉所在,也是那位“活化石”的休眠之所。
……
后山,云深不知处。
这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一片氤氲的白色雾气缭绕着一座古朴得近乎破败的草庐。
草庐之中,一名男子正侧卧在蒲团之上,长发如泼墨般散落,即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那张脸精致得不像凡尘中人。
沈清鸢,龙虎山二代天师,也是这世上活得最久、最不想动弹的一个老古董。
此时,他那双紧闭的眼睫微微颤了颤,眉心逐渐皱起,那是一种被打扰了清梦的极度不悦。
“吵死了……”
他低低地呓语了一声,声音清冷得像山涧里的寒泉。
那几只侥幸逃过正门厮杀的孤魂野鬼,此刻正飘荡在草庐外的雾气中。它们虽然感应到了此地浓郁的灵气,却并未察觉到任何危险,毕竟这位满级大佬收敛气息的本事,比他苟命的本事还要强。
“大哥,这地方灵气真足啊,在这修炼肯定能成气候!”
“管他呢,那帮牛鼻子在前山打得正欢,咱们在这儿躲躲,顺便吸点灵气补补。”
一只修为稍高的黑影狞笑着,带头朝着草庐飘去,甚至伸出那双枯槁的鬼爪,试图去掀那道破旧的门帘。
就在这一瞬间。
原本静谧的草庐内,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陡然降临。
沈清鸢并没有起身,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那两道英挺的眉峰微微蹙起,似乎在忍耐极大的烦躁。
“呵。”
他轻笑了一声,带着两千年积攒下来的傲慢与睥睨。
紧接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袖袍中探出,随意地在虚空中一按。
没有咒语,没有符箓,甚至连一丝灵力的波动都未曾外泄。
那几只厉鬼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周身的空间瞬间凝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攥住了它们的魂魄。
“谁?!”
那领头的厉鬼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想要嘶吼,却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沈清鸢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清澈却无波,深邃得仿佛容纳了两千年的光阴,此刻里面正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愠怒。
“本座苟活两千年,最恨的就是睡觉被人吵醒。”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尤其是……被你们这群不入流的脏东西。”
话音落下,他五指微微一握。
“噗——!”
那几只厉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一般,在顷刻间化作点点黑烟,消散得无影无踪,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给留下。
做完这一切,沈清鸢像是掸去了一点灰尘般漫不经心,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外,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虽轻却足以穿透雾气传到山脚下正在苦战的众人耳中:
“还有,龙虎山是你们能随便闯的?”
“再敢踏进后山半步,我不介意亲自下山,把那鬼门……给它焊死。”
前山,正拼死抵抗的张无忧突然一个激灵,手里的桃木剑差点掉了。
他猛地回头望向后山的方向,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涌上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敬畏。
“是……是那位老祖宗醒了?”
张无忧腿一软,差点跪下,急忙对着身边的弟子吼道:“别愣着!快把结界撤了!别吵着后山那位!”
前山大战依旧胶着,但在那后山的草庐内,却已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鸢拉了拉被子,遮住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届鬼王太没礼貌了,明天得去地府找那阎王小子理论理论,顺便……看看早饭有没有螺蛳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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