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醒过来的时候,脑袋里塞满了另一个人的记忆。
恒岳派记名弟子。四灵根废材。每天的工作是喂灵鹤、扫大殿、倒洗脚水。裤兜比脸干净,修为比入门时还退了两层。
他坐在硬板床上发了会儿呆。
穿越了。穿进了《仙逆》。
三天前刚看完这本小说。看到李慕婉陨落那章,还骂了句作者没良心。现在好了,自己成了这个世界的一员。记名弟子身份,连原著那个被王林杀掉的龙套都不如。
早饭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李长安喝完最后一口,把碗往桌上一搁。粥水在碗底晃荡,像他此刻的心情。
王林现在应该快得天逆珠了。
他得做点什么。
总不能等着孙大柱杀完王林,再顺手把自己这种杂鱼也清理掉。
恒岳派的藏经阁守门弟子跟他熟。记名弟子进不去,只能在门口转悠。李长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藏经阁里那些破烂功法,练一百年也打不过筑基期。
要活命,得另想办法。
他想到了李慕婉。
云天宗。结丹期大圆满。四级炼丹宗师。王林未来的红颜知己。一个在三百年后为了男人甘愿赴死的女人。
如果能跟她搭上线,这条命就多了一层保障。
问题是,凭什么?
一个练气二层都稳不住的废物,凭什么让结丹期大能多看一眼?
李长安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下了山。
从恒岳派到云天宗,三百里山路。他走了四天。脚底磨出五个水泡,破了三个,还剩两个走起来一抽一抽地疼。
云天宗的山门比恒岳派气派十倍。两座山峰之间架着石牌坊,上面“云天宗”三个字在阳光下反着光。门口站岗的弟子筑基初期,看他的眼神像看路边野草。
“恒岳派李长安,求见李慕婉前辈。”他拱手。
站岗弟子眼皮都没抬。
李长安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简递过去,里面刻了一行字。
那弟子接过。神识扫过,脸上露出不耐烦。不耐烦很快变成了疑惑。疑惑又变成了凝重。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山门。
李长安站在门口等。山风吹得道袍猎猎响。脚上的水泡又开始疼了。
半柱香后,一个白衣女人从山道上走下来。
她出现的那一刻,李长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比书里写的还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起欲念的好看。是冷到骨子里的美,像雪山顶上的冰凌,干净,锋利,看一眼都觉得冒犯。白色长裙拖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青丝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站在五步外,眼睛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透明,安静,底下不知道藏着多深的水。
“玉简上的话,你写的?”声音也平静,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李长安拱手:“是晚辈写的。”
“轮回不止,天道有缺,我知你命中有生死大劫。”李慕婉重复了一遍玉简里的内容,语气淡得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经文,“你一个练气二层,知道什么叫天道?”
“天道不知道。”李长安抬头看她,“但晚辈知道前辈三百年后有一场死劫。”
李慕婉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抬手,一道白色灵光从掌心射出,直扑李长安面门。
李长安没躲。不是不想躲,是根本躲不开。白光撞进眉心,识海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每一缕神识都在颤抖。
搜魂术。
他咬紧牙关,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白光退了回去。李慕婉表情还是那样,但瞳孔深处似乎多了点什么。
“你不知道那场死劫的具体情形。”她说。
“晚辈只知道起因。”李长安手心全是汗,“起因在于前辈会认识一个人。一个改变前辈命运的人。”
“谁?”
“他叫王林。”
李慕婉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李长安把准备好的一套说辞抛出来。天逆珠。恒岳派。跳崖的少年。四年后赵国边境的相遇。他没有说太多细节,只给了大致轮廓。说太多反而容易露馅。
“你如何得知这些?”
“晚辈天生慧根,能窥见因果碎片。”李长安面不改色地撒着谎,“只是慧根已碎,能看见的只剩断断续续的画面。”
李慕婉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像刀子。一层层剥开皮肉,想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李长安后背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脸上保持着平静。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李慕婉问。
来了。
“晚辈想与前辈缔结契约。”李长安深吸一口气,“平等契约。前辈为主,晚辈为契。前辈护我周全,我帮前辈避开死劫。”
他专门强调了“平等”两个字。虽然他自己也知道,一个练气二层的废物跟结丹期大能谈平等,本身就是个笑话。
李慕婉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山门口的站岗弟子偷偷往这边瞄,目光里全是不可思议。大概在想,这个要饭的道士是哪来的,能让李长老站在门口跟他聊这么久。
“结丹期修士的直觉往往比推演更准。”李慕婉开口了,“我感应到你身上有变数。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五步缩到了三步。
“可以缔约。”她说。
李长安心跳漏了一拍。
“不过,”李慕婉补了一句,“不是平等契约。”
“那是什么?”
“灵魂契约。”
李长安愣住了。
灵魂契约。那不是平等契约。那是……契约兽的契约。
李慕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消化这四个字。
“晚辈不明白。”李长安说。
“平等契约是人与人之间的契约。灵魂契约是灵兽与主人之间的契约。”李慕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在讲功法原理,“你说你能窥见因果,能帮我避死劫,这些我暂且信你。但你的来历太古怪。一个恒岳派的记名弟子,练气二层的修为,知道天逆珠,知道我的命运轨迹。这样的人,放在谁身边都不会安心。”
她顿了顿。
“灵魂契约能让你与我灵息相通。你的每一缕心思都瞒不过我。”
“这是监视。”
“是监视,也是保护。”李慕婉说,“灵魂契约结成后,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修为也会反哺于你。你一个四灵根废材,靠正常修炼永远不可能突破筑基。但有了我的反哺,也许还有机会。”
李长安沉默了。
他想到原著里那些跟主角签订灵魂契约的灵兽。噬灵虫,青鸾,墨蛟,哪个不是被死死掌控在手心里,翻不了天?
但现在他没得选。
来都来了。三百里山路走了四天,脚底的水泡还在疼,山门就在眼前,女人就在眼前。不签就是走,走了就是死。恒岳派早晚容不下他这种废材,王林的崛起会引来无数仇家,自己这种连姓名都留不下的路人甲活不过第一章。
“签。”他说。
李慕婉点了点头,抬起右手。她的手指很白,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泛着淡淡玉光。
“伸出手来。”她说。
李长安伸出手。
她的手指按在他眉心。触感冰凉,像一块温玉贴在皮肤上。
一道灵力从她指尖涌出,钻进识海深处。
疼。像有什么东西在灵魂里刻字。一笔一画都带着灼烧感。李长安咬紧牙关,浑身肌肉绷得像石头。
过程中他下意识想抓住点什么。
手伸出去,碰到了一片冰凉光滑的布料。
是李慕婉的衣角。
他攥紧了那片衣角。
李慕婉没躲,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契约持续了大概半柱香。当灼烧感退去,李长安感觉识海里多了什么东西。像一个印记,跟李慕婉的灵识连在一起。他能模糊感知到她的情绪——平静,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好奇。
但更清晰的感觉来自体内。
一股磅礴的灵力顺着契约涌了进来。
练气二层稳固。
练气三层。
练气四层!
灵力还在往上涨,一直到练气四层巅峰才停下来。四灵根废材的体质在结丹期大能的灵力灌注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李长安睁开眼。
然后发现自己攥着她衣角的手往上挪了几寸,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她的手背上。
凉。滑。像摸到了一块上好的冷玉。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着那只手。
李长安赶紧把手缩回去。
“抱歉。刚才太疼。”他说。
李慕婉没说话,收回手,拢进袖子里。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跟我来。”她转身往山门里走。
李长安提着那几件破行李跟上去。路过门口时,两个站岗弟子的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能被李长老亲自领进门的记名弟子,他是头一个。
云天宗有七座主峰,三十六座副峰。李慕婉住在西边的翠竹峰,洞府在半山腰,门口种着一片紫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以后住这里。”李慕婉推开一间石室的门,“每日卯时起来打坐,辰时听我讲道。”
“是。”
“藏经阁一层对你开放,功法自选。”她转身看着他,“你的基础太差,从最基础的引气诀重新开始练。”
李长安点头。然后又想起一件事:“前辈,王林现在应该已经得到天逆珠了。”
李慕婉看了他一眼:“你关心他?”
“他是这场棋局的关键。”李长安说,“他若出事,很多因果都会断掉。”
“他死不了。”李慕婉说,“天道选择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李长安放心了。
李慕婉转身要走,又停住。站了几息,回头看他。
“你方才说,慧根能窥因果碎片。那你能看见你我之间的因果吗?”
李长安想了想。
“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这条因果线很长。”
很长。牵了三百年都没断的那种长。
李慕婉点了点头,没再问,出了石室。白衣在门口一闪就消失了,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清香。
李长安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背的汗把道袍都浸透了。刚才那半个时辰,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
练气四层的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说不出的舒畅。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摸了李慕婉的手。
虽然是意外。
但那也是摸了。
李长安咧了咧嘴,又赶紧把表情收住。
然后敲门声就响了。
一个筑基初期的青年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古怪的神色。
“李师弟,长老说了,你初来云天宗,对宗门事务不熟。接下来三个月,去药田帮忙照看灵药。”
李长安愣了。
“药田?”
“对。翠竹峰下那片玄阶药田,种的全是长老炼丹用的灵草。”青年顿了顿,“长老还说,你不许踏出药田范围百丈之外。”
“这是……”
“长老说,既然你叫她前辈,就得听话。”青年笑了笑,“这是长老的原话。”
李长安看着自己那只手。
他好像知道这三个月禁足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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