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青的。
悬在半空,无绳无托,就那样静静悬着。
光不晃,不跳,稳得像封死在琥珀里的静物,没有半点温度,也没有半点动静。
他没有急着睁眼,也没有急着起身。
先动了一根食指。
指尖有知觉,不僵,不麻,能屈能伸。
他把这条信息记下,妥帖放进空荡荡的脑子里。
再动膝盖,骨骼顺滑,无伤病牵绊,浑身皮肉完整。
第二条信息,同样收好。
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不昏,不花,清晰得过分。
入目是灰墙。
墙是原石打磨的,肌理粗糙,没有纹饰,没有缝隙,干净得近乎荒芜。
不见窗,不见门,整间屋子像一整块巨石掏空凿出的囚笼,规整,冰冷,毫无烟火气。
他躺在石床上。
石床微凉,触感坚硬,贴合脊背,不硌人,也不暖心。
身上穿着一身素黑布衣,布料粗糙,却完好无损,没有补丁,没有血迹,不像历经厮杀,也不像辗转流离。
他抬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手掌干净,骨节分明,虎口平整,没有常年握刀的厚茧,没有劳作留下的伤痕,一片空白。
空白得蹊跷。
脑子里也是一样的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不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见过什么人,走过什么路。
所有过往,尽数清零,连半点零碎的画面、模糊的声响都不曾残留。
偌大的意识里,只死死钉着三个字。
要回家。
执念很硬,沉在意识最深处,压过所有空白,不像念头,更像刻进骨血的指令,不容置疑,不容遗忘。
他静静躺着,没有慌乱,没有迷茫。
情绪也是空白的。
普通人失了记忆,多半会惶恐、焦躁、手足无措。
他没有。
他只是冷静地接收现状,像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器物。
身子无恙,环境封闭,记忆全无,唯余一念。
仅此而已。
他偏过头,扫视整间石屋。
方寸之地,一目了然。
一张石床,一张木桌,两把矮凳,四面灰墙,头顶一盏悬灯。
再无他物。
木桌是旧木,纹理深沉,边角被常年摩挲得圆润光滑,显然被人使用了许久。可这间屋子看着死寂荒芜,不像有人常住。
矛盾,却真实。
灯依旧悬着。
他盯着那盏青灯看了很久。
无依托,无火源,不摇曳,不明暗。
凭什么悬着。
凭什么长明不灭。
没有答案。
屋子里没有风,没有声响,连空气都是凝滞的。安静得太过彻底,像是隔绝了世间所有动静,连心跳的回音都清晰可闻。
他缓缓坐起身。
动作很慢,稳得没有一丝多余。
身体没有酸软,没有乏力,像是刚刚休整完毕,状态平稳得诡异。
双脚落地,踩在石质地面上。
地面微凉,触感紧实,无尘无垢,干净得不正常。
他站起身,直立在屋子中央。
视线缓缓扫过四面灰墙。
墙是死的,沉默的,吞掉了所有光影,也吞掉了所有来路。
他抬手,指尖轻轻贴上墙面。
冰凉的石质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坚硬、厚重、毫无温度。
墙里是空的,没有共振,没有夹层。
可他莫名觉得,这墙不是普通的墙。
它在挡着什么。
也在藏着什么。
至于藏的是什么,挡的是什么,他一无所知。
记忆依旧是空的。
空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碎片都不肯施舍。
只有那三个字,反复沉在心底。
要回家。
家是什么样子。
在哪个方向。
有多远。
他统统不记得。
可他就是知道,自己必须回去。
这不是愿望,是本能。
如同人要呼吸,要立足,要活着。
他走到木桌旁。
桌面空空荡荡,没有器物,没有字迹,没有划痕。
干干净净,像从未被人触碰过。
唯有桌角一处,有淡淡的磨痕,浅得几乎看不见,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有人在这里长期放过东西。
或者,长期倚过、撑过、等待过。
他俯身,视线贴近桌面,细细打量。
没有灰尘。
整间屋子都没有灰尘。
不像封闭已久的密室,也不像有人日日打扫的居所。更像一处被规则固定的空间,永远洁净,永远沉寂,恒久不变。
他站直身体,再次环视石屋。
石床、木桌、矮凳、灰墙、青灯。
简单五样,构成了他醒来后的全部世界。
这里很安全。
没有危险,没有厮杀,没有胁迫。
可安全得冰冷,安全得荒芜,安全得像一座无人问津的牢笼。
他心里没有怕。
只有一种淡淡的、沉底的空。
自我是空的。
过往是空的。
前路也是空的。
唯独执念不空。
要回家。
他慢慢呼吸,气息平稳,心绪无波。
不急着找答案,不急着寻出路。
先看清眼下的一切,再走下一步。
这是他本能的行事方式,刻在骨子里,哪怕记忆全无,依旧不会变。
他抬眼,再望那盏悬灯。
灯光清冷,照不暖屋子,也照不亮人心。
它只是照着,一成不变地照着。
像是在监视,像是在守候,也像是单纯的规则使然。
灯为什么不落。
光为什么不熄。
谁布下这间石屋,谁抹去他的记忆,谁留他在此处醒来。
无数疑问盘旋,没有半分答案。
他不躁,不恼。
未知不可怕。
无根无凭的空白,才最让人忌惮。
他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至少此刻,是。
屋子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血脉流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挪开脚步。
步伐平稳,节奏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这不是刻意为之,是身体自带的节律,是长久沉淀的本能,哪怕记忆清零,躯体的习惯依旧留存。
他绕过木桌,走向屋子深处的墙角。
整间石屋唯有这一处,不再规整单调。
墙角堆着一堆杂物。
不多,零零散散,高低错落,随意堆砌在石墙角落。
不像刻意摆放,也不像随手丢弃。
像是一点点被人、或是被什么东西,日积月累叼来、拾来、堆在这里。
他此前醒来,视线始终停留在中央的器物与灯火,未曾留意这角落的异样。
此刻走近,才发觉这堆杂物是整间死寂石屋里,唯一活着的痕迹。
他站定在杂物堆前。
低头看去。
碎石小片、褪色木片、半块残破的兽骨、几缕干枯的不知名草茎,还有几片灰扑扑、无字无纹的碎纸。
件件零碎,样样无用。
没有兵器,没有信物,没有字迹,没有能追溯过往的线索。
都是最不起眼的边角废料。
可它们偏偏存在于此。
在这间太过干净、太过规整、太过冰冷的石屋里,突兀又执拗地存在着。
他垂眸静静看着。
脑子里依旧空白,没有任何画面、任何情绪与之对应。
不知道这堆东西是谁放的,不知道堆积了多久,不知道用途何在。
只有心底那道执念,依旧稳稳沉落。
要回家。
空白的自我,扛着唯一的执念。
在这座无名、无声、无迹的石屋里,缓缓立足。
他站直身子,微微垂眼,目光落在那堆零碎杂物之上。
没有迟疑,没有退缩。
他站起来,走向墙角那堆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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