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愈烈,封死群山昼夜。
破败山神庙内,寒气浸透青石地面,冻得人筋骨发麻。
沈孤鸿静静跪在恩师遗体之前,神色沉静,无半分失态悲戚。二十年武道苦修,早已磨去他所有外露情绪,喜乐不形于色,悲怒不流于表,所有情绪尽数沉于心底,压于骨血。
可那桩尘封二十年的沈家旧案、百余口族人的血海冤仇,却如一颗冰冷的火种,沉沉落在他心底,悄然灼烧,日夜不熄。
他抬手,轻轻拂去恩师身上的积雪与血污,动作轻柔沉稳,一丝不苟。
恩师无名无姓,无亲无故,一生隐于深山,救人一命、授人一身武艺,最终落得身死荒山、无人送葬的结局。二十年养育教诲之恩,重于山海,是他此生唯一的羁绊与温暖。
如今恩师风消云散,只剩他一人,独对风雪乱世,独扛满门血仇。
沈孤鸿起身,手持断水刀,走出破败庙宇。
门外风雪漫天,皑皑白雪覆盖山野,苍茫一片,不见路径。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刮得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底沉淀的寒凉与决绝。
他踏雪而行,步履沉稳,每一步落地,积雪深陷,却始终身姿挺拔,不摇不晃。
深山二十年,师父从不许他下山,严禁他接触任何江湖讯息、俗世纷争。
他曾不解,曾疑惑为何旁人皆有烟火人间,唯独他只剩风雪荒山、刀剑为伴。
直到今日,他才彻底明白。
不是师父冷漠寡情,是乱世太险、权奸太毒、仇家太强。
曹衍权倾朝野,东厂把持朝政,厂卫爪牙遍布天下,幽冥十二煞隐匿暗处、杀伐随心。沈家满门覆灭的惨剧历历在目,师父隐世二十年,步步谨慎、处处隐忍,不过是为了保住他这唯一的沈家遗孤。
二十年避世,是庇护,亦是囚笼。
如今恩师离世,囚笼破碎,前路血海滔滔,他再无半分退缩余地。
半个时辰后,沈孤鸿踏遍庙周山林,寻得一处背风向阳、土质坚实的山坳。
他弃用刀剑,徒手掘土。
金刚镇山硬功淬炼二十年,他肉身筋骨远超寻常武人,手掌坚如精铁,徒手掘土,碎石崩裂、冻土纷飞,速度丝毫不逊铁具。漫天风雪落在他肩头、发间,转瞬堆积一层白雪,他浑然不觉,动作沉稳不休。
一铲一捧,亲手为恩师堆砌坟茔。
无棺木、无碑铭、无祭品,唯有荒山厚土、漫天风雪,安葬这位无名隐世武人。
坟茔落成之时,天色已然擦黑,暮色浸染群山,风雪依旧未歇。
沈孤鸿立于孤坟之前,静静伫立良久,沉声低语,字句坚定,掷地有声:
“师父放心。”
“沈家旧冤,我必查清。”
“幽冥血煞,我必尽诛。”
“庙堂奸佞,我必推倒。”
“此生以武立身,以仇励志,以心守义,不负教诲,不负师门,不负沈家满门亡魂。”
四句话,落定为他此生执念,是他入世初心,是他行走江湖、踏遍乱世的唯一道标。
语毕,他躬身三拜,礼数端肃,心意赤诚。
拜别恩师,再无牵挂。
他转身折返山神庙,收拾随身物件。
行囊极简,一身换洗衣物,少许干粮碎银,再无他物。唯一珍贵,便是腰间一刀一剑。
断水刀,沉黑无纹,朴实厚重,无锋利刃口,无华丽装饰,刀身内敛无光,不显锋芒,主杀伐破敌,攻坚破甲,一往无前。
惊蛰剑,莹润纤薄,剑身清亮,轻盈灵动,不逞凶威,主守御卸力,拆招防身,灵动万方。
一刀一剑,一刚一柔,一杀一守,是师父耗费半生心血,为他量身打造的随身兵器,亦是他半生武道、半生执念的寄托。
二十年苦修,他早已将两套兵器法门烂熟于心,配合游龙踏风步身法、镇骨固本诀内息,攻守兼备、进退自如,招式尽数贴合实战,无半分花哨冗余,招招皆是杀人防身、破敌制寇的实用绝学。
收拾完毕,沈孤鸿立于庙中,目光扫过这座伴他长大的破败庙宇。
这里藏着他二十年岁月,藏着他所有安稳时光,藏着恩师半生心血。从今往后,此地只剩风雪孤祠、荒山孤坟,再无少年习武身影。
他抬手,取下庙中悬挂的一块陈旧木牌,收入行囊。
木牌无字,是他儿时随手雕琢,亦是他与这座荒山最后的念想。
踏出庙门的那一刻,风雪扑面,夜色深沉。
沈孤鸿抬眸望向山下繁华俗世的方向,漆黑眼眸里,风雪寂然,只剩沉冤执念。
幽冥十二煞、东厂曹衍、庙堂权奸……所有隐匿在黑暗之中的仇人,所有造成沈家灭门惨案的元凶,尽数记在心头。
他不知十二煞身在何处,不知曹衍势力几何,不知江湖纷争深浅、庙堂权谋险恶。
但他知晓,路在脚下,仇在前方。
旧案沉冤二十年,鲜血未冷,亡魂未安。
幽冥血煞一日不灭,沈家冤屈一日不雪。
少年负剑辞山,风雪为伴,血海为途。
红尘万丈,乱世千里,自此孤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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