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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e Rivers

Chapter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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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Nine Riv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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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三十一年夏,沈渡到鹿鸣渡的那天,苍河涨了半寸。

他是下午到的。从郡城出来走了三天旱路,换了两回骡子,到鹿鸣渡北口的长亭时,骡子不走了。赶车的老汉拍了拍骡子的屁股,骂了一句,骡子甩了甩尾巴,纹丝不动。沈渡从车上跳下来,结了车钱,自己往镇子里走。

鹿鸣渡比他想象的要大。镇子沿苍河南岸铺开,从西到东足有两三里长。北边是河,南边是田。田和河之间夹着民房、店铺、粮仓、码头,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块儿,像赶集市的人堆。正值未时,日头偏西,河面上反着一层白花花的亮光。空气里有鱼腥味,混着泥巴和晒热的石头的味道。

沈渡在镇子东头站住了。他面前就是苍河,河面不算宽,大约十丈出头。水不急,缓缓地向东流。水很清,清到看得见河底的鹅卵石,有几尾小鱼在水草间穿来穿去。岸边有女人在洗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沈渡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从日头偏西看到日头落到镇子西边的屋脊后面。天色暗下来一层,河面上的亮光从白变成灰,又从灰变成暗青。洗衣的女人走了,换成了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在浅水里摸螺蛳。螺蛳壳碰到一起,咔啦咔啦的。

忽然有人在背后叫他。"沈大人?"

沈渡转过身。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站在路坎下头,手里抱着一根竹篙,竹篙头上绑着块铁片。老头穿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草鞋,左脚那只的绳断了,用麻丝重新系过。

"小人姓陈,大家都叫我九斤。"老头往上攀了两步,站到跟沈渡齐平的位置,"主事大人叫我在这儿等您,没想到您先到了。"

"不打紧不打紧,我也刚到不久,"沈渡看着眼前这位老头,问道,"老伯,敢问这段主事是?"

陈九斤打量了他一眼。说道:"本段的水司主事是周安仁周大人。"说话间,陈九斤的目光在沈渡脸上停了一下,面色偏黑,不像坐衙门的人。然后又看了看他肩上扛的包袱不大,灰布包着,四角都磨毛了。最后目光落在他腰间。

沈渡的腰间挂着一把铜钥。体积不大,巴掌长短。黄铜的柄,铁制的钥身。柄上刻了四个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

"如此,烦请九斤叔带路。"沈渡整了整衣襟,遮住了腰间的铜钥,陈九斤这才收回目光。

"是,大人,请随我来。"陈九斤听闻沈渡对自己的称呼变了,便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越轨,此刻的他低着头,只顾带沈渡往住处走。

他领着沈渡往镇子北边走。穿过一条卖鱼干的巷子,巷子里挂着成排的鱼干,在风里晃荡,散发着咸腥味。又拐进一条窄些的街。街两边是砖墙,墙头长着瓦松。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到了一处院门前。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墙是夯土的,墙根长了半尺高的野草。门是木板门,合页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嘎的声响。

"这是水司给您备的住处。"陈九斤把门推开,侧身让沈渡进去,"简陋了点。家具还算齐,床、桌、凳都有。灶房里有口锅,碗筷在橱柜里。缺什么您跟我说。"

沈渡走进屋里。屋里有一股潮气。窗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口灌进来,桌上的灰被吹得打旋。床板上铺着一条旧席子,席子边缘翘了起来。他放下包袱,关上窗户问道:"这院子以前谁住?"

"以前是水司的差房。前任水官也就是现在的主事大人住在镇上自家宅子里,这边就空着。再往前——"陈九斤想了想,"再往前是令尊住过。自崇德八年到令尊调走的那年,这院子一直是水官的住处。"

"周大人兼任主事和水官吗?"沈渡问道,他走到桌前,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

"大人容禀,"陈九斤回答道,"令尊调走之后,朝廷派来过几位代理水官,皆是在这挂了几年名便高升了。后来这水官的位置就一直空着,主事周大人就兼任了,到现在也有十年了。"

"原来如此,"沈渡点点头,"多谢九斤叔,我择日便去拜访周大人。"

"是,大人,舟车劳顿,您先歇歇吧。"陈九斤说,"晚上我给您送饭。"

"不用。我自己对付。"沈渡打开自己的行李,拿出一块手巾擦着桌子。

"那怎么行——"

"九斤叔,"沈渡抬起头,"我不讲究这些。有锅有米就行。"

陈九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沈渡:"好嘞,我去叫人给您收拾屋子,灶房里的柴不够了您说一声,我去给您劈。"说完便走了。

屋子很快便收拾停当,日头西坠,沈渡烧了壶水,泡了碗自带的粗茶,坐在桌前喝着。

渐渐天已全黑,沈渡没点灯。屋里很暗,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小块,落在地面上,方方正正的一块白。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叫了一阵又停了。再远一点,能听到嗡嗡的水声持续不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震动。

沈渡望着窗外,伸手把腰间的铜钥摘了下来搁在桌上。黑暗中,只有金属表面一丝微弱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钥匙柄上那四个字——"决之在瞬"。刻痕不深了,指腹只能勉强辨认出笔画的走势。

这把钥匙在父亲沈铸身上挂了十年。崇德八年,沈铸从都水监总部调任苍河段水官。那年他三十六岁,比沈渡现在大十岁。走的时候从总部领了这把铜钥。每一任水官到任,都水监会授一把新钥,上刻"决之在瞬"四字。这四个字是太祖定的。太祖说:水无常势,决之在瞬。若事事请示,则水至而议未定,人亡而策未出。

苍河段在沈铸来之前,可以说是"三年一小溃、十年一大溃"。而沈铸在任的十年里,他带领乡民疏浚了苍河段十二处浅滩,加固了七段堤坝,改建了三座水闸的启闭机构。每年春汛前组织河工清淤,秋汛后安排堤防检修,十年间,苍河段没泛滥过一次。

然而,崇德十八年秋,苍河上游暴雨,水位暴涨。沈铸判断需要开闸分洪,把洪水引入下游的泄洪区,保住干流堤坝。但泄洪区里有赵家的一百二十亩良田和一处鱼塘。赵家派人堵在闸门前,声称"如果开闸淹没田产,必联名弹劾"。

面对众人阻拦,沈铸依旧选择开闸。洪水进了泄洪区,淹没了赵家的田和鱼塘。干流堤坝保住了,下游三座村镇、数万百姓没有受灾。

两个月后,御史台的弹劾文书便到了都水监。赵家联合沿岸十几户世族,以"擅开闸门、侵害民产"为由,要求罢免沈铸。弹劾信写了整整三十七页,附了地契、田产清单、佃户证词、损失估价。

于是都水监派人来查,一直查了三个月。结论是:沈铸开闸决策,符合水官职权范围,但程序上未事先知会沿岸各方,造成民产受损,判定沈铸停职调离。

而后沈铸便被调到了西北一个不起眼的河段做闲差。走了的时候把铜钥留在了桌上。都水监的人让他交回去,他说"留着",那人也没再坚持。

三年后,沈铸死了,时年四十九岁。大夫说是"因酗酒引发心脉郁结,肝气横逆"。沈渡那时候十六岁,在郡城的学堂读书。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作文。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他坐了很久,然后把那页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字篓。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沈渡进入了都水监的河工学堂,算是子承父业。在那里他学了四年水文、河道、堤坝、水闸相关的知识。

三个月前,都水监来河工学堂选拔人才,整个学堂七十个人,他的考核成绩是第一名。都水监的官员丁云问他想去哪个河段,他说苍河。

丁云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签下册书:"尔衍京沈渡,发身工学,学绩优异,擢任斯职。兹特授尔阶为苍河段水官,赐之敕命,以示褒荣。尔其益尽心,勿怠厥事。"大印盖上,册书正式生效。

"知白,"丁云将册书拿起,同时还有一把铜钥。"这是任命册书和铜钥,自今起,你就是苍河段的水官了。"

"谢大人,"沈渡接过册书和铜钥,"下官即刻赴任。"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知白,"丁云叫住沈渡,"某为官十数载,令尊之事,某略有耳闻。"

沈渡明白,当年父亲被弹劾一事,满城风雨,都水监上下无人不晓。而今他倒是要听听这丁云要说些什么?

"令尊才德兼备,苍河在他老人家治下风平浪静,"丁云说道,"只是地面复杂,沿岸田产房屋甚多,加之此段水官空缺已多年,知白,你要多加小心啊。"

沈渡没想到丁云会和他说这些。苍河段的情况他从父亲的口中也略知一二,结合丁云这一番话,看来在这为官,没想象的那么容易。

"谢大人肺腑之言,下官感激不尽。"沈渡冲丁云一躬到地。就方才丁云这番话,他值得。

没过多久,沈渡便从郡城启程前往鹿鸣渡。路上刚好经过苍河的上游段和中游段。他沿着河走,每到一处就停下来看。看水位、看河道、看堤坝、看闸口。用炭笔在本子上画图、记数据,他要提前把苍河的情况搞清楚。

上游段的水比下游清。河道也宽一些。河床里是大块的卵石,水流冲击石头,溅起白色的浪花。两岸的植被茂盛,柳树根扎进河滩的泥里,垂下来的枝条点着水面。

越往下游走,河越窄。到中游段的时候,河面已经比上游窄了一半。两岸出现了整齐的、一块一块的稻田,从河边一直铺到远处的丘陵脚下。田和河之间隔着堤坝,堤坝上种着草,草根固着泥土。有些堤段包了石,有些只是土堤。土堤的表面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中游段的河道里有淤积出来的沙洲,泥沙在河心堆成一个小岛,岛上长着芦苇。沙洲把水流分成两股,每股都比原来窄。水流变窄了速度就变快,快了就把河岸的泥土往下切。沈渡看到有几处岸基已经被掏空了,底部的泥土被水掏走,上部的土层悬在半空,像一块伸出去的舌头。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中游段河道淤积严重,沙洲将河道分为两股,流速加快导致岸基淘蚀。

现在他到了下游。鹿鸣渡,也就是苍河段的最末端。

第二天一早,沈渡出了门。他没有去水司衙门报到,昨天陈九斤跟他说,周大人今天上午有公务,下午才在衙门里等他,所以上午他就正好去河边看看。

沿河往西走了大约一里。晨光刚出来,河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这些白雾贴着水面飘,被晨风吹成一缕一缕的。

岸边有人在钓鱼。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手里握着一根细竹竿,竿梢上绑着根马尾做的钓线。老头眯着眼,嘴叼着根旱烟管,烟锅里冒着细细的青烟。

走了大约半里,沈渡停了下来。面前的河道和昨晚在镇上看到的差不多。十丈宽的水面,缓慢的流速,看得见河底的卵石。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河面上有几处水面微微鼓起,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顶着。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不深,很快指尖就碰到河底,但他触到的不是卵石,是一层细腻的淤泥,手指一用力就陷了进去。他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指尖还沾着一层灰黑色的泥。

河底正在淤积,他站起来,往河中间看。河中间有一条隐约可见的浅滩,水面在那里变浅了,水流过浅滩时泛起小小的涟漪。浅滩上长着半人高的芦苇,根扎在水底的泥里。

"这条河十年前还能一眼看到对岸。"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渡回头,是刚才那个钓鱼的老者。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竿,走到了他身后。

"现在不行了。"老头指了指河中间的浅滩,"那里原来是深水槽,能走船。五年前淤的。一直没人清。"

"你是谁?"

老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豁牙,"小老儿姓王,行四,众人皆唤我王老四。"

"见过老伯,"沈渡冲王老四一拱手,"在下沈渡,乃这苍河新任水官。"

"原来是沈大人,在下失礼了。"王老四赶紧一拱手道,"我原来也曾在水司当差,大人有什么想了解的,小老儿知无不言。"

沈渡看着他。这个老头穿着件布褂子,草鞋虽然是新的,但编法粗糙,鞋底薄得能看见脚指头。

"河道淤了多深?"沈渡问道。

王老四蹲下来,用鱼竿往水里戳了戳。鱼竿陷进去一截,碰到硬底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从水面到硬底,大概五尺。十年前这个位置有八尺。淤了快三尺。"

"整条苍河都这样?"

"下游最厉害。上游还好。从鹰嘴崖往下就开始淤了,越往下越厉害。到鹿鸣渡这一段,淤了快一半。"

沈渡皱了皱眉:"原因查过吗?"

王老四把鱼竿拔出来,在水里涮了涮。"原因很多。头一个是上游来沙多了。这些年上游砍树开荒,泥土没了根固着,一下雨就往河里冲。第二个是河道窄了。两边的人在河边圈地,修码头、挖鱼塘、建仓库。原来河面有十五丈宽,现在最窄的地方只剩十丈。水走的道窄了,流速就慢了。流速一慢,沙就沉。"

他朝下游指了指。"第三个——您看那边。"

沈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河道南岸有一处缺口,缺口里伸出一条石砌的渠道,渠道不宽,大约三尺,渠口用石头垒了边。河水从缺口处流进渠道,消失在远处的田垄之间。

"那是赵家修的引水渠。崇德二十五年修的。口子开在那里,截了一部分河水灌他们家的田。"

"这条渠,水司批过吗?"

王老四没直接回答。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压低了声音:"没批。但赵家说是'便民灌溉'。沿岸几个村的田也确实从这条渠引水。主事大人……"他顿了顿,"没管。"

沈渡没有接话。他蹲在河边,看着那处渠口。水流从缺口处涌进去,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缺口两侧的河壁上能看到人工的凿痕。

他掏出本子,画了一张简图。河道的走向、浅滩的位置、引水渠的开口、两岸的堤坝都一一记录。画完了又标注了水面宽度、目测水深以及淤泥厚度,数据清晰详细。

王老四凑过来看了一眼,没仔细看那些数字的含义,但看到了沈渡画图时专注的神情。老头的目光在本子和沈渡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大人,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渡抬起头:"老伯但讲无妨。"

"小老儿觉得您和之前那位大人很像,"王老四语气很轻,"都是真心为我们乡民做事。"

"哦?"沈渡说,"老伯说的可是沈铸沈大人?"

"正是!"王老四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憨笑道,"和大人您一样都姓沈,还真是巧了。"

"沈大人正是家父。"沈渡语气平淡道。

"原来是令尊!"王老四赶紧拱手,"恕小老儿眼拙,没认出少爷,请受小老儿一拜。"言罢王老四躬身下拜。

沈渡赶忙把王老四搀起来:"老伯何至于此,我初到此地,未立寸功,安敢受此重礼。"

"少爷到此,我苍河定能回到沈大人在时的样子。"王老四看起来很激动。

沈渡握着王老四的手问道:"老伯,家父在时,这条河什么样?"

王老四眼眶红红的,往河面望去。河面上的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照在水上,如碎金一样跳动。

"和现在不一样。"他说,"水深。河宽。鱼多。汛期的时候水涨得猛,但退得也快。令尊每年开春带人疏浚一遍,把淤滩清掉,把河道理顺。秋天再来一遍。十年来没断过。"

他停了停。"令尊走的那年,苍河段是全九河治理最好的河段。水位桩的读数最稳,堤坝的险情最少,百姓的投诉也最低。"

后来的事情昨天沈渡已经听陈九斤讲过了,但这还未谋面,兼任主事和水官的周大人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趣。

"兼任主事和水官的周大人都做了什么?"沈渡问道。

王老四想了想。"什么都没做。"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老头没有任何贬义。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十年没疏浚过一次,没加固过一段堤,没开过一次闸。"王老四说,"河道就这么一年一年淤下来的。您今天看到的这些,浅滩、引水渠、窄河面,十年前就有了,但没这么严重。十年下来,淤积翻了一倍。"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周大人为什么不管?"

王老四叹了口气:"哎……令尊做事做得最好,结果呢?被撵走了。接下来的一任什么都不做,安安稳稳干了两年。然后第二任做了一些,结果被弹劾。看了前两任的下场,谁都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

王老四松开沈渡的手,拿起放在地上的鱼竿,"不做就不错。不错就安全。周大人是安全的人。"

沈渡沉默不语,曾经他也用这样的话劝过自己的父亲,但总会换来父亲严厉的斥责。远处传来阵阵鸡鸣,镇子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在劈柴,斧头砍在木桩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空气里的鱼腥味淡了,换成了炊烟的味道。

沈渡冲王老四拱手施礼道:"多谢老伯,公务缠身,恕在下不能久留,就此别过。"

王老四赶紧还礼,一番客套,自不必说。

辞别了王老四,沈渡往水司衙门走,衙门在镇子北头。回去的路上,路过了一段堤坝。堤坝是石砌的,条石之间灌了石灰浆。坝面约一丈高,顶宽五尺。沈渡走在坝顶上,能看到坝内侧的河道和坝外侧的镇子,镇子的房屋比坝顶低了两尺多。

他在坝中间的一段停下来。这里的石条有松动。一块条石的一端翘了起来,另一头还嵌在基座里,但边缘的石灰浆已经碎了。沈渡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那条石缝。缝里的填充物已经发酥,一抠就掉。

又往前走了十来步,看见了这堤坝的铭碑,上面写"修于崇德八年。"沈渡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随即自忖道:"二十三年了,这堤难道就没补修过?能破败成这个样子!"

沈渡把那块松动的条石按了按。石头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但沈渡知道,如果汛期水位涨上来,水从坝内侧往石缝里灌,灌进去的压力会把条石一块一块顶开。到时候不是松动一块,是松动一排。

他在本子上记下这一段的位置和状况。写完了抬头看了看河道,从这个角度看,河面确实窄。两岸的堤坝像两只手,把河道掐在中间。

沈渡不由得想到,如果今年汛期水位比二十九年还高,这里根本保不住。至于南岸的土堤,最多撑三天。水位过了警戒线之后,水流日夜不停地冲,土堤扛不住多久。南岸一溃,水就进镇子了。

沈渡把本子收好,继续沿着坝顶走。走到坝的尽头,下了台阶,就是水司衙门的大门。

两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门楣上的匾"都水监苍河段水司"字迹还认得出,但金粉早已磨尽了。

沈渡站在门前,看了一眼那块匾。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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