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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ord of a Lonely Minister

Chapter 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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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Record of a Lonely Mini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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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然关在千里之外。

沈砚秋与萧红袖出广渠门,一路向北。萧红袖的马是匹黑马,蹄大如碗,跑起来像道黑色闪电。沈砚秋骑的是匹杂毛骡子——从茶棚老板手里抢的,跑起来一颠一颠,像随时要把人甩出去。

"你就骑这个?"萧红袖勒马回头,马尾扫过夜空。

"白身一个,买不起马。"

"锦衣卫佥事,七年的俸禄呢?"

"给诏狱里的犯人买棺材了。"

萧红袖愣了一下,忽然大笑。笑声在旷野里传出去很远,惊起一群寒鸦。

"沈砚秋,"她笑够了,抹了抹眼角,"你这人有点意思。"

他们没走官道。官道有驿站,驿站有东厂的眼线。萧红袖领的路是条荒径,穿树林、过沼泽,有些地方根本不算路,只是野兽踩出来的小径。

天亮时,他们在一座破庙歇脚。萧红袖从马褡裢里取出干粮——硬得像石头的馕,还有一块腌肉。

"吃。"

沈砚秋咬了口馕,硌得牙疼。他看着萧红袖,她吃得很凶,一口馕一口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完全不像个大家闺秀。

"萧姑娘,"他说,"山河图到底是什么?"

萧红袖的咀嚼停了一瞬,又继续:"先帝遗物。"

"只是遗物?"

"是地图。"她咽下去,喝了口水,"记载大胤龙脉与边军布防的秘图。得之,可定天下。"

沈砚秋皱眉:"先帝为何要把这种东西做成图?"

"因为——"萧红袖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先帝传位时,出了岔子。"

她取出那半块玉佩,在晨光里端详。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山河纹路里似乎藏着什么。

"三十年前,靖难之役。先帝驾崩,太子年幼,朝中大乱。有人说先帝遗诏传位给景和帝,有人说……不是。"

"不是?"

"有人说,先帝真正属意的,是当时的燕王,也就是后来的镇北侯——我祖父。"

沈砚秋的手顿住了。

"景和帝得位不正?"

"没人知道真假。"萧红袖收起玉佩,"但景和帝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削燕王兵权,把我祖父发配北境。第二件事,就是命人绘制山河图,将龙脉与边军布防合为一图,分存两处。"

"一处是这玉佩?"

"玉佩是钥匙。图在燕然关,我爹守着。"她抬起头,目光灼灼,"曹化淳和严嵩急于除掉我爹,不是因为他功高震主。是因为——他知道真相。"

沈砚秋沉默了很久。

庙外传来乌鸦的叫声,沙哑凄厉。他想起杨继盛被廷杖时的情形,想起那滩暗红色的血,想起老人至死都睁着的眼睛。

"杨继盛,"他轻声说,"也知道真相?"

"杨侍郎是先帝旧臣,"萧红袖说,"靖难时他在翰林院,亲眼见过遗诏。曹化淳怕他说出来,所以先下手为强。"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休息够了,走。天黑前要过白河,东厂的人追不上来。"

沈砚秋没动。

"萧姑娘,"他说,"你为何信我?"

萧红袖回头,眉上的疤痕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因为杨继盛。"她说,"他死前给我爹写了封信,说若他出事,京城有个叫沈砚秋的人可信。'此人虽在锦衣卫,心却在百姓。'"

她翻身上马,黑马打了个响鼻。

"我爹说,杨继盛看人,从没错过。"

白河是京城北面的天险,河宽百丈,水流湍急。只有一座浮桥,年久失修,走上去吱呀作响。

萧红袖先过。她的黑马似乎通人性,四蹄轻点,像片叶子飘了过去。

沈砚秋的骡子不行。走到河中央,浮桥忽然一晃,骡子惊了,前蹄腾空,把他掀了下去。

河水冰冷刺骨。沈砚秋不会水,断水剑在腰间坠着他往下沉。他挣扎着浮出水面,看见萧红袖在岸边笑,虎牙白得发亮。

"沈砚秋!你行不行?"

他没回答。河水灌进耳朵,嗡嗡作响。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进诏狱,也是这么冷,这么黑。那时杨继盛把他拉出来,说:"人才不该死在阴沟里。"

现在,没人拉他了。

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出水面。萧红袖的力气大得惊人,单手就把他甩上岸,像甩一条死鱼。

"咳咳——"沈砚秋趴在岸边,吐出一肚子水。

"你不会水?"萧红袖蹲下来,歪头看他。

"江南人,"他喘着气,"江南的水,是温的。"

萧红袖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上的疤痕会动,像条小蛇。

"沈砚秋,"她说,"你这人,除了剑法好,还有什么本事?"

"会煮茶。"

"还有呢?"

"会背《出师表》。"

"还有呢?"

沈砚秋抬起头,看着她。晨光从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层金边。红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肩背——那是握惯了长枪的肩背,不是闺阁女子的柔弱。

"还会,"他说,"替人收尸。"

萧红袖的笑容淡了一瞬。她站起身,把黑马的缰绳扔给他。

"牵着。再掉下去,我不捞你。"

他们沿河走了半日,傍晚时分到了一座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尾有家客栈,招牌掉了一半,写着"悦来"二字。

萧红袖要了两间房,把黑马交给小二喂草料。沈砚秋的骡子没人管,拴在门口的桩子上,垂头丧气。

"吃点热的,"萧红袖说,"然后睡觉。明儿还要赶路。"

客栈里只有三五个客人,都是行脚商人,围着火盆烤手。沈砚秋和萧红袖坐在角落,要了碗羊肉汤、两个馍。

汤很膻,馍很硬。萧红袖吃得很香,额头渗出细汗。沈砚秋却没胃口,他看着窗外,天色已暗,街上有几个黑影在晃悠。

"东厂的人?"萧红袖头也不抬。

"不像。"沈砚秋说,"血滴子不会这么显眼。"

话音未落,门被撞开。寒风卷着雪片子灌进来,三个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刀。为首的满脸横肉,刀疤从眉心划到嘴角。

"此山是我开——"

"滚。"萧红袖说。

横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小娘们挺辣!老子喜欢——"

他的话没说完。

萧红袖的筷子飞了出去,像两道银光,钉入横肉的双眼。横肉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血从指缝间涌出。

剩下两个汉子吓傻了,转身就跑。萧红袖没追,她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抹了抹嘴。

"小偷,"她说,"耽误吃饭。"

沈砚秋看着地上打滚的横肉,又看看萧红袖。她吃得满嘴油,像只餍足的猫,完全不像刚戳瞎了一个人。

"萧姑娘,"他说,"你杀过人吗?"

萧红袖的筷子顿在半空。

"杀过。"她说,"很多。"

"第一次呢?"

"十四岁。"她放下筷子,声音低了下去,"我爹带我去战场,让我看北狄人怎么屠村。我看见一个北狄兵,举着刀,刀上挂着一个孩子的头。我夺了旁边侍卫的刀,从背后捅进去。"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吐了一晚上。我爹说,红袖,这就是战争。你不杀他,他就杀你身后的人。"

沈砚秋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是进锦衣卫的第三年。一个江洋大盗,诏狱里熬了七天七夜,招了供。他奉命去"处理",一刀割了喉咙。

那夜他没吐。他坐在诏狱的台阶上,抽了一整包烟,看着天慢慢亮起来。

"沈砚秋,"萧红袖忽然说,"你第一次杀人呢?"

"忘了。"

"骗人。"

"真的忘了。"他说,"锦衣卫杀人,杀得多了,就忘了。"

萧红袖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覆在他握筷子的手上。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茧,是握枪磨出来的。

"沈砚秋,"她说,"你别骗我。我这人,最恨被骗。"

沈砚秋看着那只手,又看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像塞外的星星,亮得坦荡,亮得让他心虚。

"好,"他说,"不骗你。"

窗外,夜色更深了。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埋起来。

半夜,沈砚秋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

他握紧了枕边的断水剑。门缝底下,有黑影在移动。不是小偷——小偷没这么轻的脚步。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贴着墙根走到门边。门缝里飘进一股香味,甜腻腻的,像女子的脂粉。

"沈公子——"门外传来娇滴滴的声音,"长夜漫漫,奴家来陪您说说话——"

沈砚秋没开门。

"姑娘,"他说,"这客栈的墙不隔音。你隔壁住的是我同伴,她睡觉轻。"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笑声变了。不再是娇滴滴的,而是冷的,像冰碴子。

"沈砚秋,"那声音说,"督公让我带句话——山河图,你交还是不交?"

"督公?"

"曹督公。"

沈砚秋的心沉了下去。曹化淳的人,怎么会追得这么快?

"我不认识什么山河图。"

"不认识?"门外的声音近了,贴着门板,"杨继盛死前塞给你的纸条,你当督公不知道?沈砚秋,督公待你不薄,你何必为了个死人,把自己搭进去?"

沈砚秋没回答。他在数呼吸。三、二、一——

门被撞开的瞬间,他侧身闪到一旁。一道白影扑进来,手里寒光闪烁。沈砚秋的断水剑出鞘,剑光如流水,切入白影的攻势缝隙。

"嗤——"

血溅在墙上。白影倒地,是个女子,穿着夜行衣,胸口一道剑痕,深可见骨。

她瞪着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

"你……"她咳着血,"督公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沈砚秋说,"但他从来没打算放过我。"

他拔出剑,在女子衣襟上擦了擦。门外还有动静,不止一个。他提剑出门,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三个人,都是女子,手里各持兵刃。

"一起上?"他问。

没人回答。三个女子同时扑上,剑光织成一张网。

沈砚秋的断水剑刺入网中。剑走偏锋,像水渗进石缝,从缝隙里切入。第一个女子的手腕中剑,兵刃落地;第二个女子的咽喉中剑,倒地不起;第三个想退,被剑尖抵住了心口。

"谁派你们来的?"沈砚秋问。

女子咬着唇,不答。

"曹少钦?"

还是不答。

沈砚秋叹了口气,剑尖往前一寸,刺破衣料:"我不杀女人。但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女子的脸白了。她看着沈砚秋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杀气,只有一种……疲惫。像是很久没睡好的人,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是……是柳姑娘……"她颤声说。

"柳如烟?"

女子点头。

沈砚秋的手顿住了。柳如烟,听雨楼头牌,他的……旧识。

"她人在哪?"

"京城……"女子说,"她没离开京城。她只是……只是传了话给督公,说您会走这条路……"

沈砚秋闭上眼睛。

柳如烟。那个在江南烟雨中为他抚琴的女子,那个说"砚秋,我等你辞官"的女子。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曹化淳的人。

"还有吗?"

"没……没有了……"

沈砚秋收剑。女子瘫软在地,捂着心口喘气。

"滚。"他说,"告诉柳如烟,沈砚秋记住了。"

女子连滚带爬地跑了。沈砚秋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雪。雪很大,像是要把一切都盖住。

萧红袖的门开了。她披着外衣,头发散着,手里提着破军枪。

"解决了?"

"解决了。"

"谁的人?"

"东厂。"

萧红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上却像座山。

"沈砚秋,"她说,"你在京城,有相好的?"

沈砚秋没回答。

"有就有,"萧红袖说,"我不在乎。但要是那相好的再出卖你一次,我就杀了她。"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明天吃什么。但沈砚秋知道,她是认真的。

"萧姑娘,"他说,"你为什么帮我?"

萧红袖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了层银边。

"因为我爹说,"她说,"这天下,总需要几个不怕死的傻子。沈砚秋,你就是那个傻子。"

她转身回房,关门之前又探出头:"睡两个时辰,天亮赶路。再磨蹭,曹少钦就追上了。"

门合上。沈砚秋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断水剑。剑身上还沾着血,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他想起柳如烟最后一次为他抚琴,弹的是《阳关三叠》。她唱:"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那时他以为,她是真的在为他送别。

原来,只是送他去死。

天亮了。雪停了。

沈砚秋和萧红袖继续北上。骡子跑不过黑马,萧红袖不得不时常勒马等他。她骂骂咧咧,却从没真的丢下他。

"沈砚秋,"她说,"等到了燕然关,我给你找匹好马。"

"好马贵。"

"我爹有马场,万匹战马,不差你一匹。"

"那得谢萧侯爷。"

"谢我,"萧红袖回头,笑得虎牙发亮,"马是我送的。"

他们走了三天,穿过河北、山西,到了长城脚下。城墙像条巨龙,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城垛上飘着残破的旗帜。

"燕然关,"萧红袖勒马,指着远处一座雄关,"我爹守了二十年。"

沈砚秋抬头望去。燕然关依山而建,城墙高十丈,厚三丈,城门上刻着两个大字——"镇北"。字迹斑驳,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城门下站着一队士兵,铠甲鲜明,长枪如林。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黑脸虬髯,声若洪钟。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侯爷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萧红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士兵:"老周,我爹呢?"

"在城楼上,看北边呢。"

萧红袖回头,对沈砚秋招招手:"走,见我爹去。"

他们登上城楼。城楼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一个老人站在垛口前,披着貂裘,背对着他们。他的背影很宽,像座山,却有些佝偻——那是二十年北风吹出来的。

"爹!"萧红袖跑过去,抱住老人的胳膊,"我回来了!"

老人转过身。他的脸很黑,皱纹深刻如刀刻,左脸有一道疤,从眉角划到下巴。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团火,烧得旺盛。

"红袖,"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秋身上,亮得像剑。

"这位是?"

"沈砚秋,"萧红袖说,"杨继盛的学生。他杀了六个血滴子,救了我。"

镇北侯萧远山的目光在沈砚秋身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像X光,要把人从里到外照个透。

"沈砚秋,"他终于开口,"锦衣卫佥事,曹化淳的人?"

"曾是。"沈砚秋说,"昨日辞了官,现在是白身。"

"为何辞官?"

"杨继盛被廷杖,学生看着他死,却不能救。"沈砚秋抬起头,直视萧远山的眼睛,"学生不孝,不配穿那身飞鱼服。"

萧远山沉默了很久。城楼上风很大,吹得貂裘猎猎作响。远处,北狄的草原一望无际,枯黄的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杨继盛,"萧远山忽然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三十年前,靖难之役,他替我挡了一箭,箭从后背穿入,离心脏只有一寸。他说,远山,你活着,比我有用。"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秋:"现在他死了,死在阉人手里。沈砚秋,你替他收尸,我萧远山,欠你一条命。"

"侯爷言重——"

"不言重。"萧远山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半块玉佩,与萧红袖那半块一模一样,"这是山河图的另一半。杨继盛死前,应该告诉过你。"

沈砚秋点头。

"山河图,"萧远山将玉佩握在掌心,"不是地图,是遗诏。"

"遗诏?"

"先帝真正的遗诏。"萧远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传位给燕王,也就是我爹。景和帝……是篡位。"

城楼上安静了。风停了,雪又开始下,细碎的雪粒子打在铠甲上,沙沙作响。

沈砚秋想起陆炳的话:"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

"侯爷,"他说,"您为何告诉我?"

萧远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几分决绝。

"因为,"他说,"曹化淳不会放过我。严嵩不会放过我。这燕然关,守不了多久了。沈砚秋,我把这秘密告诉你,是因为——"

他握住沈砚秋的手,将玉佩塞进他掌心。老人的手很粗糙,像砂纸,却烫得惊人。

"因为你是杨继盛选中的人。他看人,从没错过。"

远处,北狄的草原上,忽然升起一道狼烟。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萧远山的脸色变了。

"北狄人,"他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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