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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ord of a Lonely Minister

Chapter 4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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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Record of a Lonely Mini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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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然关的城墙在月光下像条灰白的蛇,盘在山脊上。

沈砚秋趴在垛口后面,数着北狄营地的篝火。一、二、三……七十三堆,比昨晚多了十二堆。也速该的援军到了。

"别数了,"萧红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数也数不过来。"

她提着破军枪爬上城墙,红衣换成了黑色夜行衣,头发束成马尾,眉上的疤痕在月光下像条银蛇。她手里拎着个酒囊,晃了晃,发出水声。

"喝?"

"守城不能喝酒。"

"现在不是守城,"她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是等死。"

沈砚秋没接。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一匹白马上。马拴在最大的帐篷前,鬃毛在风中飘动,像面白色的旗。也速该的可汗大帐。

"萧姑娘,"他说,"你爹派老周去断粮道,几日能回?"

"七日。"

"我们能守七日?"

萧红袖把酒囊挂回腰间,沉默了很久。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夜行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肩背——那是握惯了长枪的肩背,不是闺阁女子的柔弱。

"守不住,"她终于说,"箭矢只够五日,滚木礌石只够三日。也速该知道,所以他等。"

"等什么?"

"等我们饿。"萧红袖转头看他,眼睛很亮,亮得像要烧起来,"等我们自相残杀。等我们开城门投降。"

她忽然笑了,虎牙白得刺眼:"但他不知道,燕然关的人,饿死不降。"

沈砚秋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眉上的疤痕在跳动,像条活过来的蛇。她不像个女人,像个将军——不,她就是个将军。

"萧姑娘,"他说,"若城破了,你怎么办?"

"死战。"

"然后呢?"

"然后?"萧红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没有然后。燕然关的将军,战死是归宿。"

她转身走下城墙,破军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沈砚秋,你不一样。你是客,城破时从西门走,老周留了匹马。"

沈砚秋没说话。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马道尽头,像一簇被风吹散的火。

三更,沈砚秋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

他握紧了枕边的断水剑。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像猫走过瓦片。不是萧红袖——她的脚步很重,像要把地踩出个坑。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贴着墙根走到门边。门缝底下,有黑影在移动。三个,不,四个。

"沈公子——"门外传来娇滴滴的声音,"长夜漫漫,奴家来陪您说说话——"

沈砚秋没开门。

"姑娘,"他说,"这客栈的墙不隔音。你隔壁住的是我同伴,她睡觉轻。"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笑声变了。不再是娇滴滴的,而是冷的,像冰碴子刮过瓷碗。

"沈砚秋,"那声音说,"督公让我带句话——山河图,你交还是不交?"

"督公?"

"曹督公。"

沈砚秋的心沉了下去。曹化淳的人,怎么会追得这么快?

"我不认识什么山河图。"

"不认识?"门外的声音近了,贴着门板,"杨继盛死前塞给你的纸条,你当督公不知道?沈砚秋,督公待你不薄,你何必为了个死人,把自己搭进去?"

沈砚秋没回答。他在数呼吸。三、二、一——

门被撞开的瞬间,他侧身闪到一旁。一道白影扑进来,手里寒光闪烁。沈砚秋的断水剑出鞘,剑光如流水,切入白影的攻势缝隙。

"嗤——"

血溅在墙上。白影倒地,是个女子,穿着夜行衣,胸口一道剑痕,深可见骨。她瞪着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

"你……"她咳着血,"督公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沈砚秋说,"但他从来没打算放过我。"

他提剑出门,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三个人,都是女子,手里各持兵刃。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们脸上——年轻,苍白,像纸扎的人。

"一起上?"他问。

没人回答。三个女子同时扑上,剑光织成一张网。

沈砚秋的断水剑刺入网中。剑走偏锋,像水渗进石缝,从缝隙里切入。第一个女子的手腕中剑,兵刃落地;第二个女子的咽喉中剑,倒地不起;第三个想退,被剑尖抵住了心口。

"谁派你们来的?"沈砚秋问。

女子咬着唇,不答。

"曹少钦?"

还是不答。

沈砚秋叹了口气,剑尖往前一寸,刺破衣料:"我不杀女人。但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女子的脸白了。她看着沈砚秋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杀气,只有一种……疲惫。像是很久没睡好的人,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是……是柳姑娘……"她颤声说。

"柳如烟?"

女子点头。

沈砚秋的手顿住了。柳如烟,听雨楼头牌,他的……旧识。

"她人在哪?"

"京城……"女子说,"她没离开京城。她只是……只是传了话给督公,说您会走这条路……"

沈砚秋闭上眼睛。

柳如烟。那个在江南烟雨中为他抚琴的女子,那个说"砚秋,我等你辞官"的女子。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曹化淳的人。

"还有吗?"

"没……没有了……"

沈砚秋收剑。女子瘫软在地,捂着心口喘气。

"滚。"他说,"告诉柳如烟,沈砚秋记住了。"

女子连滚带爬地跑了。沈砚秋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像块冰冷的玉,照得地上白森森的。

萧红袖的门开了。她披着外衣,头发散着,手里提着破军枪。

"解决了?"

"解决了。"

"谁的人?"

"东厂。"

萧红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上却像座山。

"沈砚秋,"她说,"你在京城,有相好的?"

沈砚秋没回答。

"有就有,"萧红袖说,"我不在乎。但要是那相好的再出卖你一次,我就杀了她。"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明天吃什么。但沈砚秋知道,她是认真的。

"萧姑娘,"他说,"你为什么帮我?"

萧红袖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了层银边。

"因为我爹说,"她说,"这天下,总需要几个不怕死的傻子。沈砚秋,你就是那个傻子。"

她转身回房,关门之前又探出头:"睡两个时辰,天亮议事。再磨蹭,也速该就打来了。"

门合上。沈砚秋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断水剑。剑身上还沾着血,在月光里泛着暗红。

他想起柳如烟最后一次为他抚琴,弹的是《阳关三叠》。她唱:"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那时他以为,她是真的在为他送别。

原来,只是送他去死。

天没亮,号角就响了。

沈砚秋冲上城墙时,北狄人已经在列阵。黑压压一片,像蚂蚁爬过枯黄的草原。也速该的白马站在最前面,可汗披着金甲,弯刀横在膝上,像在等日出。

"他要攻城?"沈砚秋问。

"不,"萧远山站在垛口前,铁甲铿锵,"他要谈判。"

城门开了条缝,萧远山单骑出城。沈砚秋想跟,被老周拦住。

"侯爷的事,你别掺和。"

萧远山在距北狄阵前百步处停下。也速该也出列,两人在晨光中对视,像两头老狼。

沈砚秋看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也速该在笑,萧远山的背越来越佝偻。最后,也速该举起弯刀,刀尖指向城头——指向萧红袖。

萧红袖的脸瞬间白了。

萧远山拨马回身,朝城门疾驰。也速该没有追,他在原地大笑,笑声像狼嚎,在草原上滚出去很远。

"他说什么?"沈砚秋问。

萧远山上了城墙,铁甲上沾着霜。他的脸很黑,皱纹深刻如刀刻,左脸的疤痕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也速该说,"他的声音像磨过砂纸,"三日内开城投降,他许全城百姓活路。三日后攻城,鸡犬不留。"

"侯爷怎么回?"

"我说,"萧远山笑了,笑声像砂纸磨过石头,"燕然关的人,不知道什么叫投降。"

他转身走下城墙,铁甲铿锵,像座移动的山。沈砚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老人的脚步有些踉跄,像随时会倒下。

"侯爷怎么了?"他问老周。

老周没回答。他的眼睛很红,像哭过,又像没睡。

"侯爷的旧伤,"他说,"十年前中了北狄的毒箭,毒入骨髓,撑不了多久了。"

沈砚秋的心沉了下去。

"萧姑娘知道吗?"

"知道。"老周说,"所以她急着去京城找证据。她想救她爹,也想救燕然关。"

他转过头,看着沈砚秋:"沈公子,你是杨继盛的学生。你告诉我,这山河图,真能救侯爷?"

沈砚秋没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北狄营地,篝火在晨光中熄灭,像无数只闭上的眼睛。

"能,"他说,"也能害死他。"

正午,中军帐。

萧远山坐在主位,左边是几个将领,右边是沈砚秋。萧红袖站在父亲身后,破军枪靠在帐壁上,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也速该的粮草,"萧远山说,"从漠北运来,走白狼河峡谷。老周带三千骑兵,今夜出城,绕道山西,断他粮道。"

"得令!"老周起身,铁甲铿锵。

"其余诸将,守城!"萧远山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砚秋身上,"沈公子,你随红袖守东门。她若死,你死;你若退,她斩你。"

沈砚秋起身,与萧红袖对视一眼。她的眼睛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侯爷,"他说,"学生领命。"

散帐后,萧红袖在帐外等他。阳光很烈,照得她眯起眼,眉上的疤痕像条金色的蛇。

"沈砚秋,"她说,"你怕死吗?"

"怕。"

"那为何留下?"

沈砚秋看着远处的城墙。士兵们在搬运滚木礌石,民夫在烧水,军医在整理绷带——一切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做准备。

"因为,"他说,"杨继盛说过,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萧红袖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虎牙白得发亮,眉上的疤痕会动,像条活过来的蛇。

"沈砚秋,"她说,"你这人,除了会杀人,还会什么?"

"还会背《出师表》。"

"背来听听。"

沈砚秋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风里传出去很远: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萧红袖听着,忽然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很重,像块石头,却烫得惊人。

"沈砚秋,"她轻声说,"若燕然关破了,你先杀我,再自杀。别让我落在也速该手里。"

沈砚秋的背诵停了一瞬,又继续:

"……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

他没有回答。但肩上的重量,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杨继盛拍着他肩膀说:"砚秋,这官场的脏水,你别蹚了。"

那时候他答应了。现在,他食言了。

远处的号角忽然响了。沉闷,悠长,像垂死的牛在叫。

北狄人,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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