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剑宗,外门比武台。
秋阳薄得像一层锈,照在青石台上,把人影拉得很长。台下密密匝匝站满外门弟子,腰牌碰撞,细碎如雨。有人笑,有人赌,有人已经提前把「沈无锋」三个字写进了今日的笑话里。
沈无锋站在台中央,掌心全是汗。
他今年十七,身量不算矮,只是瘦。外门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腰间那块最廉价的木牌,被汗浸得发暗。牌上刻着两个字:无锋。
无锋。
取名的人大概没想过,这两个字有朝一日会变成整座山门的笑柄。
「沈师弟,你真要打?」对面少年抱臂而立,剑眉入鬓,腰悬一柄通体微寒的长剑。剑鞘是青玉的,鞘口隐有霜意——那是外门首席赵衡的佩剑,名唤「青霜」,虽只是宝兵下品,却已足够让台下无数人眼热。
赵衡笑得很温和,温和里却带着刀:「执事说了,今日大比,败者扣月例,连败三次,取消内门试炼资格。你经脉有缺,何苦来?」
台下哄笑骤起。
「废脉也敢上台?」
「去年他开脉失败,吐血三天,宗门医馆都懒得收了。」
「无锋无锋,果然无锋——有锋的是赵师兄的青霜!」
沈无锋没有抬头。他听得见那些话,像听得见自己胸腔里那口逆冲的气。从记事起,他的经脉便与旁人不同:别人行气如江河,他行气如走在布满倒刺的细管里,稍一用力,便撕扯得内里生疼。
宗门测过他的根骨,判词只有两个字——废脉。
废脉者,不可修剑,不可凝气,不可入内门。
可他还是上来了。
不是因为不认命。是因为再退,这个月的米面就没了;再退,亡母留下的那间外门杂役小屋,也要被执事堂收回。
「请。」沈无锋握住自己的木剑,指节发白。
赵衡轻轻「啧」了一声,似是惋惜,又似是满意。他抽剑出鞘,青霜出匣,台上一片凉意,连秋阳都淡了三分。
「那我便——送沈师弟一程。」
话音未落,人已至。
赵衡的剑很快。不是那种花哨的快,而是压着气机、带着外门首席矜傲的快。青霜递到沈无锋喉前时,台下已有人下意识闭眼。
沈无锋横剑去挡。
木剑与青霜相撞的一瞬,他听见自己经脉里传来细微的崩裂声——像冰面裂开,又像旧弦绷断。
「呃!」
一口血冲上喉咙。他硬生生咽回去,退了三步,靴底在青石上擦出刺耳的响。
赵衡并不追击,只是持剑而立,好整以暇:「沈师弟,你的脉,又逆了。」
台下笑声更响。
沈无锋抹了把嘴角。指腹触到温热,他知道没咽干净。血腥味在齿间散开,竟奇异地让他清醒了些。
他再次举剑。
第二次交锋更短。赵衡只是手腕一抖,青霜便沿着木剑纹路滑下去,精准地挑在沈无锋虎口。木剑脱手,当啷落地。沈无锋整个人被震得跪坐,膝骨磕在石面上,钝痛直冲天灵。
「够了。」有执事在台下挥袖,声音懒散,「沈无锋落败。按例——」
「我还能打。」沈无锋撑着膝盖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把执事的后半句堵了回去。
台下一静。
赵衡眉梢一挑,笑意深了:「有骨气。可惜——」
青霜第三次递出。
这一次,赵衡没用剑锋,只用剑脊。剑脊抽在沈无锋胸口,像抽在一面破鼓上。沈无锋整个人飞出去,背脊撞上比武台的石柱,眼前发黑。
血,终于喷了出来。
赤红溅在青石上,在秋阳下亮得刺眼。台下有女弟子尖叫,也有人倒吸凉气,更多的人却在交头接耳,眼神里是看热闹的亮。
沈无锋滑坐在柱根,耳中嗡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乱得像一群受惊的鸟;也听见经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崩裂,更像……苏醒。
很轻。
轻得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锈蚀的嗓子,说了一个字。
「……锋。」
沈无锋猛地抬头。
台下喧闹如潮,没人注意他的异样。赵衡已收剑入鞘,对执事拱手:「弟子失手,请执事责罚。」
「责什么罚。」执事是个中年修士,眼皮抬也不抬,「废脉上台,自取其辱。来人,把沈无锋抬下去。」
两名杂役上前,架住沈无锋的胳膊。他想挣,挣不动;想说话,喉咙里全是血沫。
赵衡忽然走近一步,俯身,似是关心,又似是宣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沈无锋听得清:
「无锋,你该明白了。这青州剑宗,容得下宝兵,容得下天才,容不下——」
他抬手,剑鞘轻轻一挑。
沈无锋腰间那块木牌应声而断,碎片落地,滚了两滚,停在血泊边。
「——容不下废脉。」
赵衡直起身,对台下朗声道:「今日比武,赵某胜。沈师弟伤重,众位莫要再笑——笑多了,伤和气。」
和气。
台下顿时更热闹了。有人鼓掌,有人高喊首席威武,有人已经开始传:沈无锋今日被挑了腰牌,怕是连外门弟子的身份都要不保。
沈无锋被架下比武台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模糊看见远处山门匾额上「青州剑宗」四个大字,金漆剥落,像一排冷笑的牙。
杂役把他扔在外门医馆廊下。医馆弟子探了探他的脉,皱眉,又松开:
「废脉逆行,药石无用。抬回去吧,死不了就行。」
死不了就行。
这句话沈无锋听过太多次了。
他被送回杂役小屋时,天色已暮。小屋在外门最偏的坡上,推开窗能看见乱葬岗的方向。风从岗上吹来,带着土腥和枯草味。
沈无锋靠在床沿,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腰牌碎了。
在青州剑宗,腰牌碎了,差不多等于除名的前奏。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执事堂的青衣执事站在门槛外,连屋都不进,只把一张纸丢进来,纸页落地,像一片薄薄的刀。
「沈无锋。」执事的声音没有起伏,「按宗规,外门弟子大比当众吐血、有辱门风,且腰牌已毁。着令:三日之内,自行收拾,滚出山门。若逾期不去——」
他顿了顿,终于看了沈无锋一眼,眼里没有恨,只有厌。
「——当逃徒处置。」
门被带上。脚步远去。
屋里只剩沈无锋,和那张纸。
他弯腰去捡,胸口又是一阵撕裂。血从唇角溢出来,滴在纸上,晕开「三日」二字。
沈无锋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哑,像木剑断在青霜上的那种响。
「废脉……」他喃喃道,「无锋……」
窗外,乱葬岗的方向,不知哪一座无名坟里,忽然传来极细极细的金属颤音。
像有什么沉睡太久的东西,嗅到了血。
沈无锋抬起头。
风停了片刻。
那颤音便也停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余暮色沉沉,山门迢迢,一张除名的纸,在他膝头轻轻发抖。
※
三日之后,青州剑宗外门名册上,再无「沈无锋」三字。
而彼时无人知道——
被他们唤作废脉的少年,体内沉睡的并不是残缺,而是一双尚未睁开的眼。
兵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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