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陌睡得很浅。
破庙草堆里,少年稍有动静便惊醒,手死死按着军牌,像按着一扇随时会被踹开的门。沈无锋看在眼里,没有劝他「放心」。在黑石镇,放心是最贵的药,柳娘柜上也不卖。
天亮后,沈无锋把半碗粥推过去:「先吃。吃完说话。」
韩陌狼吞虎咽,粥烫得舌尖发麻也不停。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小心翼翼问:「你……真不把我交给北边?」
「交了能换什么?」沈无锋靠墙坐着,布包搁在膝上,「银子?还是赵衡的一句『好狗』?」
韩陌一愣,随即低下头,肩膀却松了半分。
沈无锋又道:「你昨夜说炼兵奴。细说。」
韩陌手指抠着碗沿,指甲缝里全是旧泥:「北边有车队,专收『活祭』。不要死人,要活人——最好是边军遗孤,最好是身上还带着军魂气的。他们说这种人喂刃,刃更认主……」
他嗓子发紧,「我爹死前把我藏进运粮车。车到半路被截,我逃了三天三夜,逃到黑石镇。铁刀帮的人问我要钱,我没有,他们就想把我卖给北来的客商。」
「张屠?」
「不只张屠。」韩陌抬眼,眼里有恨,也有怕,「镇里有暗桩。谁缺钱,谁就卖人。刀棚那夜你赢了,他们才暂时不敢动我——可他们会再来。」
沈无锋沉默。
龙泉在包底轻轻一跳,像听见「活人喂刃」四个字,饿意更深。他按住包口,低声警告:「别出声。」
韩陌不明所以,却看见沈无锋眉心隐隐一跳,像有细针在皮下转。少年咬咬牙,把军牌塞进沈无锋手里:「这牌你先拿着。若我死了,你把它送到雁门堡——我爹的老营。他们认得暗纹。」
沈无锋没有收:「你自己拿着。死不死,现在还轮不到你说。」
※
午时未到,镇口先乱了。
不是铁刀帮的吆喝,是更整齐的马蹄。青衫一队,约莫二十人,腰牌在日头下反光。为首的不是赵衡,是他身边常跟的那个师弟,脸生得白净,眼神却刻薄,正是比武台下笑得最响的那类人。
「奉外门巡察令——」白净师弟展开一卷文书,声音拉得又尖又亮,「清剿除名逃徒沈无锋!私藏邪兵,有辱门风者,格杀勿论!」
黑石镇瞬间像被泼了冷水。商贩收摊,妇孺避巷,铁刀帮的人却远远站着看热闹,眼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有人巴不得青州把沈无锋带走,好把那半截「邪物」顺走;有人则盘算着,乱里更好卖人。
柳娘出现在药铺门前,拦下正要往破庙冲的沈无锋:「别出去。他们要的是『当众拿人』。你一露面,韩陌也跑不了。」
「我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夜。」沈无锋道,「赵衡不在?」
「他在。」柳娘目光扫过镇口骑楼,「青霜的霜意,我闻得见。他不现身,是想让你先乱,先拔剑,先把『邪兵伤人』的口实坐实。」
沈无锋牙关一紧。
韩陌从庙里探出半个脑袋,脸色煞白:「我……我是不是不该来找你?」
「来都来了。」沈无锋把少年按回去,「从后院走。柳娘——」
柳娘已将一张薄纸塞进他掌心,纸上只有一行字:西巷井口,三息一闪。
「旧地道。能通镇外乱坟坡,通不了多远。」她声音很快,「我拖他们一盏茶工夫。茶尽,你必须消失。」
「你呢?」
「开药的人,死在自己铺子里才像样。」柳娘似笑非笑,「别多情。我只是不想青州在我门口杀人,血会脏药。」
话音未落,镇口已有巡察弟子喝问药铺:「柳氏女医!可曾收留逃徒?」
柳娘转身迎出去,衣袖一摆,把沈无锋与韩陌挡在视线之外。
※
地道又窄又湿,像一条腐烂的喉。
沈无锋在前,韩陌在后,两人几乎是爬着走。头顶偶尔传来靴声与喝骂,泥土簌簌落进领口。龙泉在怀里烫得厉害,识海里全是躁动的试锋欲,沈无锋一次次压下去,额角全是汗。
「别醒。」他咬着牙,「现在醒,我们都死。」
锈剑的嗡鸣缓了缓,像不甘,又像勉强答应。
爬出井口时,已是乱坟坡背阴处。远处黑石镇屋脊上,青衫如蚁,正在挨家搜。更远处官道北端,却另有一溜烟尘——不是青州的马队,车辙更深,挂着北地常见的兽骨铃,铃声哑而沉,像哭。
韩陌浑身一抖:「是他们……收活人的车!」
沈无锋眯眼望去。车队并不进镇,只在官道岔口停住,像在等什么信号。一个穿皮袍的人立在车辕上,遥遥朝着黑石镇方向抬了抬手——镇内某处,立刻有面幌子翻了一面,由青转黑。
暗桩。
双线,真的同时到了。
「南边走。」沈无锋低声道,「先离开交叉口。」
「南边是什么?」
「暂时还不是刀。」
两人刚折入坡下灌木,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温和的声音,像从雾里飘来:
「沈无锋,跑什么?」
赵衡立在乱坟坡的高处,青衫猎猎,青霜未出鞘,鞘口却已结满薄霜。他没有带大队,只带了两人,像确信猎物已经入网。
「我让他们在镇里搜,是为了把你赶出来。」赵衡笑了笑,「乱坟坡清静,适合了结。你那半截邪兵,也适合埋回土里。」
韩陌下意识挡在沈无锋身前,瘦小得可笑。
赵衡目光落在军牌上,眉梢一挑:「边军遗孤?正好。北地的客人出了价,活人比死人金贵。你若肯把剑交出来,这小子我可以卖个好价钱——哦不,送给你个痛快,让他少受两天折磨。」
沈无锋把韩陌拽到身后,掌心按上布包。脉眼发热,细针狂转,龙泉的声音几乎要冲破颅骨:
「……可杀……」
「……青霜……有缝……」
沈无锋喘息着,却没有拔剑。柳娘的三日之戒还在,更重要的是——他若此刻以命饲兵,赢了赵衡,也可能把自己喂成下一具兵奴。
赵衡看穿他的迟疑,轻轻抽剑出鞘。青霜出匣,坡上温度骤降:「怎么,刀棚上的威风,只敢用在市井屠户身上?」
霜意逼近。
就在青霜递到喉前半尺时,北地车队的兽骨铃忽然狂响。皮袍人高喝一声,数名黑衣从坡侧斜刺里杀出,目标却不是赵衡——是韩陌,是沈无锋怀里的布包,两头都要。
「青州的,别挡财路!」
「北地的狗,也配在我面前叫?」
三方气机刹那绞在一起。乱坟坡土石翻飞,韩陌被撞得摔倒,军牌滚进草里。沈无锋抓住少年的手腕,在霜与煞与北地腥风的缝隙中,朝更南的密林方向拼命冲去。
身后刀剑交鸣,有人骂,有人追,有人在喊悬赏。
沈无锋不敢回头。他只听见龙泉在血里低笑,笑得半醒不醒:
「……双线……正好……养锋……」
密林吞没两人的背影时,黑石镇方向腾起一道黑烟——药铺的方向。
沈无锋脚步一顿,心沉如铁。
韩陌喘着问:「柳娘她……」
「跑。」沈无锋嗓子发苦,却把苦咽回去,「先活。活着,才有资格回去问。」
林深处,暮色提前降临。双线将至,已至。
而真正的刀,才刚刚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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