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薄雾,青云宗外门演武场上,人声鼎沸。
青石铺就的广场占地数十亩,中央矗立着三座高约丈许的擂台,每座擂台皆由坚硬的黑曜石砌成,表面刻着加固阵法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擂台四周挤满了外门弟子,粗布麻衣攒动,喧哗声、议论声、叫好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陆辰渊站在人群边缘,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外门弟子服,身形略显单薄。
他双手抱臂,目光平静地扫过擂台上的战斗,仿佛只是众多看客中不起眼的一个。
但他的注意力,始终分出一缕,落在对面人群中那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身上。
赵虎。
外门有名的恶霸,神人中期修为,仗着攀附内门师兄萧墨,在外门横行霸道,欺压同门。
此刻他正与几个跟班说笑,声音粗嘎,时不时朝陆辰渊这边投来阴冷的目光,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狞笑。
“下一场,七号擂台,赵虎对陆辰渊!”
执事长老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全场,清晰而威严。
人群微微骚动,不少目光投向陆辰渊,带着同情、怜悯,或是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赵虎的手段狠辣,与他交手的外门弟子,轻则重伤卧床数月,重则根基受损,修为倒退。
而陆辰渊——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总往后山跑的小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挡住赵虎三招的样子。
陆辰渊面色不变,分开人群,缓步走向七号擂台。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的缝隙之间,仿佛丈量过一般精准。登上擂台时,他甚至没有看对面的赵虎一眼,只是对着裁判席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
“装模作样。”
赵虎啐了一口,纵身跃上擂台,落地时“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擂台微微颤动。
他比陆辰渊高了半个头,肌肉虬结,裸露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眼神凶戾如野兽。
裁判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执事,神人后期修为。
他扫了两人一眼,沉声道:“外门小比,点到为止,不得故意伤人,更不得伤人性命,违者严惩,开始!”
话音未落,赵虎已如猛虎般扑出!
他没有丝毫试探,一出手就是全力。
右拳裹挟着淡黄色的神力光芒,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轰陆辰渊面门!拳风未至,那股凶悍的气势已扑面而来,吹得陆辰渊额前碎发向后飞扬。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这一拳若是打实,别说面门,就是一块青石也得碎裂!
陆辰渊眼神微凝,脚下却未动。
直到拳锋距离面门不足三尺,他才猛地侧身,动作看似仓促狼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拳。
赵虎的拳头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躲得倒快!”
赵虎狞笑,拳势不收,顺势变招,左肘如铁锤般横扫,砸向陆辰渊肋部。这一击更加刁钻狠毒,若是击中,肋骨至少要断三根。
陆辰渊似乎被逼得手忙脚乱,脚下踉跄后退,身体后仰,左臂仓促格挡。
“砰!”
肘臂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陆辰渊连退三步,左臂微微颤抖,脸色“唰”地白了三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咬着牙,眼神里透出“强撑”的倔强。
台下响起一片叹息。
“完了,第一招就吃了亏。”
“赵虎这厮下手真黑,专挑要害。”
“陆辰渊能撑过十招就不错了……”
赵虎眼中闪过得意之色,攻势更猛。
他修炼的是黄阶中品功法《蛮牛劲》,神力刚猛霸道,配合他本就强横的肉身,每一拳每一脚都势大力沉,擂台被他踩得咚咚作响,仿佛随时会崩塌。
陆辰渊“狼狈”地闪躲、格挡,身形在擂台上左支右绌,好几次都“险象环生”,引得台下惊呼连连。
他的动作看似毫无章法,只是凭着本能反应在躲避,但若是有眼力极高之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赵虎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竟没有一招真正击中他的要害。
每一次看似惊险的躲避,都恰好卡在赵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微妙间隙。
每一次看似勉强的格挡,都恰好卸去最刚猛的那部分力道。
陆辰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仿佛随时会倒下。
但他的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不起丝毫波澜。
前世,他是青云宗百年一遇的天才,十七岁便突破至天神境,战斗经验何其丰富?赵虎这种靠蛮力、招式粗糙的外门弟子,在他眼中破绽百出,如同三岁孩童挥舞木棍。
但他不能赢得太轻松。
至少现在不能。
他要让所有人——包括暗处的萧墨——都认为,他陆辰渊只是个有点运气、有点小聪明的普通外门弟子。
他的“胜利”,必须看起来像是侥幸,像是取巧,像是……运气好。
战斗已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赵虎久攻不下,心中渐渐焦躁。
他明明感觉下一招就能将这小子击溃,可偏偏每次都差那么一点。
这小子就像泥鳅一样滑溜,明明看起来摇摇欲坠,却总能在最后关头躲开。
“妈的,玩够了!”
赵虎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深吸一口气,周身淡黄色神力骤然暴涨三分,右拳收至腰间,蓄势待发——这是《蛮牛劲》的杀招“蛮牛冲撞”,将全身神力凝聚于一拳,威力足以开碑裂石!
他要一击定胜负!
台下执事长老眉头微皱,似乎想出声制止,但终究没有开口。
外门小比虽规定“点到为止”,但拳脚无眼,只要不闹出人命,些许重伤……也是常事。
陆辰渊眼神微动。
机会来了。
赵虎蓄力时,全身肌肉紧绷,神力运转达到顶峰,但同时也意味着——他的防御会出现短暂的、极其细微的破绽。
尤其是他右臂衣袖处,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破损,是之前与人对战时被划开的。
陆辰渊“慌乱”后退,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向前踉跄,恰好迎向赵虎蓄势待发的拳头。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赵虎眼中闪过残忍的笑意,蓄满神力的一拳轰然击出!
就在拳锋即将触及陆辰渊胸口的刹那,陆辰渊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仿佛被拳风带偏,整个人向右侧倾斜,与赵虎擦身而过。
交错的一瞬间,陆辰渊的左手看似无意地拂过赵虎右臂衣袖的破损处。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
一丝淡灰色的粉末,细如尘埃,悄无声息地没入破损的布料缝隙,粘附在赵虎的皮肤上。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台下无人察觉。
就连赵虎本人,也只感觉到衣袖被轻轻碰了一下,以为是陆辰渊慌乱中的无意触碰,并未在意。
两人错身而过,陆辰渊“勉强”站稳,呼吸更加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闪避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赵虎转身,正要继续追击,却突然感觉右臂微微一麻。
那麻感很轻微,如同被蚊虫叮咬,转瞬即逝。
他皱了皱眉,没有在意,再次扑向陆辰渊。
但这一次,他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丝,拳势也不如之前那般刚猛凌厉。
又过了十几招。
赵虎的脸色渐渐变了。
右臂的麻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开始向全身蔓延。
他感觉体内神力运转越来越滞涩,仿佛经脉里被灌入了粘稠的泥浆,每一次调动神力都异常吃力。
胸口发闷,呼吸不畅,眼前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重影。
“怎么回事……”
赵虎心中惊疑不定,攻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台下众人也察觉到了异常。
“赵虎怎么慢了?”
“你看他脸色,好像不太对劲……”
“是不是神力消耗太大了?”
陆辰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蚀骨草毒粉,无色无味,极难察觉。
它不会立刻致命,但会随着神力运转迅速渗透经脉,麻痹神经,阻滞神力流动。
中毒者起初只会感到轻微不适,但随着战斗持续,毒性会越来越明显。
前世,他曾在一次秘境探险中见识过这种毒,并记住了它的特性与解法。
这一世重生后,他提前采集了枯寂林边缘的几株蚀骨草,研磨成粉,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看来,果然派上了用场。
赵虎越打越心惊。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沉重,四肢发软,每一次出拳都像在拖着千斤重物。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喘粗气,汗水如雨般从额头滚落,视线也开始模糊。
“你……你做了什么?!”赵虎咬牙低吼,眼中终于露出惊惧。
陆辰渊没有回答,只是“艰难”地躲开他一记软绵无力的直拳,脚下踉跄,似乎随时会摔倒。
时机到了。
赵虎又是一拳击来,这一拳速度慢得可怜,破绽大得如同敞开的门户。
陆辰渊“勉强”侧身避开,右脚顺势向前踏出半步,右拳收至腰际,然后——平平无奇地一拳击出。
青云宗基础拳法,第一式,冲拳。
没有任何神力加持,没有任何花哨变化,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直拳。
但这一拳的时机、角度、力道,都妙到毫巅。
它恰好击在赵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重心最不稳的刹那;恰好击在他肋下三寸、护体神力最薄弱的位置;力道恰好够将他击退,却又不至于造成重伤。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赵虎肋下。
赵虎闷哼一声,身体向后倒飞,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摔出擂台边缘,“咚”的一声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赵虎……输了?
那个在外门横行霸道、神人中期的赵虎,被一个名不见经传、只有神人初期的陆辰渊,用一记基础拳法……打出了擂台?
短暂的死寂后,哗然四起。
“赢了?!陆辰渊赢了?!”
“怎么可能……赵虎刚才明明占尽上风!”
“你看赵虎那样子,好像不对劲……”
“难道是神力消耗过度,被陆辰渊捡了便宜?”
裁判执事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高声道:“七号擂台,陆辰渊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规则就是规则,赵虎确实被打出了擂台。
陆辰渊站在擂台上,剧烈喘息,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刚才那一拳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对着裁判方向躬身一礼,然后缓缓走下擂台,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似乎随时会倒下。
几个平日与陆辰渊关系尚可的外门弟子连忙上前搀扶。
“陆师兄,你没事吧?”
“太险了,刚才吓死我了……”
陆辰渊摆摆手,声音虚弱:“没事,只是脱力了。”
他推开搀扶,独自走向人群外围,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周围投来各种复杂的目光,有惊讶,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这小子运气真好”的释然。
是啊,一定是运气。
赵虎肯定是之前战斗消耗太大,又轻敌冒进,才被陆辰渊侥幸抓住破绽,一击得手。
否则以两人修为的差距,陆辰渊怎么可能赢?
这样的解释,合情合理。
没有人会想到毒,更没有人会想到,这个看起来虚弱不堪的外门弟子,体内藏着神君境的战斗意识,以及……逆命神尊的残魂。
陆辰渊闭着眼,神识却悄然散开,笼罩方圆十丈。
他“看”到赵虎被几个跟班搀扶起来,脸色铁青,嘴唇发紫,眼神怨毒地瞪向自己所在的方向。
赵虎似乎想说什么,但刚一张口,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半天直不起身。
蚀骨草的毒性已经开始发作。
接下来三天,赵虎会浑身乏力,经脉滞涩,修为至少倒退一个小境界。
没有专门的解药,他至少要调养半个月才能恢复。
这就是代价。
陆辰渊心中冰冷。
前世,赵虎虽未直接参与陷害,却是萧墨的忠实走狗,没少帮着欺压同门,手上沾着不少无辜弟子的血。
这一世,这只是个开始。
小比继续进行,喧哗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场战斗只是个小插曲。
约莫半个时辰后,陆辰渊“调息完毕”,缓缓起身,准备离开演武场。
经过赵虎所在的那片区域时,赵虎正被两个跟班搀扶着,准备回去休息。
他看到陆辰渊,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陆辰渊……你很好……”
陆辰渊停下脚步,看向他。
两人目光交汇。
陆辰渊忽然向前迈出一步,凑到赵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告诉萧墨,后山的东西,我看上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虎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后山的东西?
萧墨师兄最近确实在暗中调查后山,似乎在寻找什么……难道这个陆辰渊,知道了什么?还是说,他也在找那样东西?
无数念头在赵虎脑中闪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陆辰渊已经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背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很快消失不见。
赵虎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虎哥,怎么了?”一个跟班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赵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扶我回去。另外,去内门传个话,就说……我有要事禀报萧墨师兄。”
“是。”
……
外门小比持续到午后才结束。
陆辰渊没有再看后面的比赛,径直回到了自己的竹舍。
竹舍位于外门弟子居住区边缘,背靠一片小竹林,环境清幽,但也偏僻。
推开简陋的竹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竹子的清香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一把竹椅,一个简陋的衣柜,墙角堆着几捆干柴。
陆辰渊反手关上门,脸上的虚弱疲惫瞬间消失不见,眼神恢复清明锐利。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竹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竹桌上的茶具摆放有序,衣柜门紧闭,墙角干柴堆得方正……一切看起来都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陆辰渊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走到竹床前,俯身,仔细查看床铺。
被褥的折叠角度,似乎比记忆里偏了半寸。床单的边缘,有一处极其细微的褶皱,不像是自然坐卧形成的。
枕头的位置,也似乎被移动过,虽然又被小心地摆回了原处,但陆辰渊记得很清楚——他早上离开时,枕头是紧贴着床头栏杆的,而现在,它与栏杆之间,多了一道小姆指粗细的缝隙。
有人进来过。
而且翻动过他的床铺。
陆辰渊眼神冰冷,伸手轻轻掀开枕头。
枕头下,空无一物。
但他没有放弃,指尖在竹床上缓缓划过,感受着每一寸竹片的纹理。
当指尖触碰到靠近床头内侧的某处时,他停了下来。
那里的竹片,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凸起。
陆辰渊用指甲轻轻撬开竹片,下面露出一个浅坑,坑里躺着一枚玉符。
玉质粗糙,呈灰白色,表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云纹,工艺拙劣,像是随手雕刻的劣质品。
云纹的走向很怪异,不像青云宗正统的流云纹,反而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陆辰渊拿起玉符,入手冰凉。
他注入一丝神力。
玉符表面灰光一闪,随即,一个经过处理的、沙哑扭曲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枯寂林,幽冥引,怀璧其罪,今夜子时,后山断崖,要么交出东西,要么留下命。”
声音重复了三遍,然后玉符“咔嚓”一声轻响,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随即化作一撮灰白色的粉末,从陆辰渊指间簌簌落下,散在竹床上,再无痕迹。
陆辰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夕阳的余晖从竹窗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一点点移动,如同缓慢流淌的血。
枯寂林,幽冥引。
对方知道他去过枯寂林,知道幽冥引在他手中。
是谁?
萧墨?不,如果是萧墨,不会用这种藏头露尾的方式。
他更倾向于直接派赵虎这种打手来“教训”自己,或者以宗门规矩压人。
那是枯寂林中窥视他的诡异黑鸟背后的存在?
还是……其他也盯上了幽冥引的势力?
陆辰渊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后山断崖,子时。
看来,今晚不会平静了。
他走到竹窗前,推开窗,望向远处暮色中连绵起伏的山峦。
后山的方向,群峰在夕阳下勾勒出狰狞的剪影,断崖处云雾缭绕,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夜风穿过竹林,带来深秋的寒意,也带来远处演武场隐约传来的、小比结束后的散场喧哗。
那些声音热闹而鲜活,仿佛另一个世界。
陆辰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竹叶的清香,也带着山间特有的、泥土与腐叶混合的潮湿气息。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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