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余韵在山谷间回荡,弟子们的人声渐渐远去。
外门竹舍内,陆辰渊盘膝坐在简陋的木床上,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昨夜已经好了许多。
断崖一战留下的内伤,在运转了一夜《逆命神诀》后,已经稳定下来,但要完全恢复,还需要时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处,几道细微的血痕已经结痂,那是昨夜攀爬断崖时留下的。
指尖还残留着岩石的粗糙触感。
那种触感很真实,真实到让他想起前世自爆元神时,身体寸寸崩裂的剧痛。
陆辰渊的眼神平静无波。
他起身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是成片的青翠竹林,晨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只山雀在竹枝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宁。
但陆辰渊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萧墨的人昨夜吃了大亏,赵虎中毒,另一人被他反杀,尸体和证据虽然都被后来他爬上断崖后处理干净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萧墨会就此罢手。
相反,以他对那位大师兄的了解,对方只会更加警惕,更加疯狂地寻找他的破绽。
而他自己,也需要更快地提升实力。
前世,他是在三年后才偶然发现“九幽秘境”的存在,并在其中获得了第一份真正的机缘——那枚能够暂时屏蔽幽冥之气侵蚀的“阴魂木心”。
正是靠着那枚木心,他才得以深入秘境核心,得到了《逆命神诀》的残篇。
但这一世,他等不了三年。
天渊之劫只剩下不到十年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他必须提前开启九幽秘境,拿到阴魂木心,然后进入秘境深处,取得完整的《逆命神诀》传承。
问题是,九幽秘境入口的幽冥之气极其浓郁,没有阴魂木心的庇护,以他现在的修为,贸然进入就是找死。
而阴魂木心,只有在秘境入口附近才有可能找到。
这是一个死循环。
除非……他能找到关于阴魂木的详细记载,确定其生长环境与特性,然后寻找替代方案,或者找到安全获取的方法。
陆辰渊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地方。
青云宗藏书阁。
那里收藏着宗门数百年积累的典籍,其中不乏一些冷门的杂记、地理志、异闻录。
前世他成为内门弟子后,曾在藏书阁中翻阅过一本名为《东域山川异闻录》的古籍,其中就记载了九幽秘境入口的几种可能位置,以及一些关于幽冥之气和阴魂木的零散信息。
当时他并未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本书里或许就有他需要的东西。
陆辰渊换上一身干净的外门弟子青衫,推门走出竹舍。
清晨的山道上,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前往各处。
有人去讲经堂听课,有人去演武场修炼,有人去任务堂接取任务。
空气中弥漫着晨露的湿润气息,混合着草木清香,以及远处食堂飘来的淡淡粥香。
陆辰渊混在人群中,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藏书阁位于青云宗内门区域的边缘,是一座三层高的古朴楼阁。
建筑以青石为主,飞檐翘角,檐下悬挂着铜铃,风过时发出悠远的叮当声。
阁楼周围种满了古松,松针墨绿,树皮粗糙皲裂,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气。
陆辰渊踏上青石台阶。
台阶上布满细密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
两侧的石栏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
阁楼大门敞开,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藏书阁”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一股沧桑气息。
他走进大门。
一股陈旧纸张与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光线从高高的窗棂透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如同细碎的金粉。
阁楼内部空间开阔,一排排高大的木质书架整齐排列,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典籍。
一层是杂书区,主要存放地理志、异闻录、杂记、偏门功法等非核心典籍。
这里光线相对昏暗,书架上的灰尘也明显更厚。
只有寥寥几个弟子在书架间走动,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陆辰渊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最角落的区域。
那里是存放最冷门、最无人问津的典籍的地方。
书架更加破旧,有些甚至已经歪斜,靠墙的书架上布满了蛛网。
光线几乎无法抵达,只能依靠远处窗棂透来的微弱光亮,勉强看清书脊上的字迹。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混合着纸张腐朽的淡淡酸气。
脚下是厚厚的积灰,每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书架间的过道狭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陆辰渊在一排靠墙的书架前停下。
他根据前世的记忆,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残破的古籍。
《南荒妖物图鉴》、《北冥雪原风物志》、《西极佛土见闻录》……书脊上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不清,有些书页甚至已经脱落,散落在书架底部。
他的手指在一本本古籍上划过。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书脊,有些书脊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内页。
灰尘沾在手指上,带着一种细腻而干燥的触感。
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在微弱的光线下缓缓沉浮,如同静止的时光。
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本格外破旧的书上。
书脊上,用古篆体写着《东域山川异闻录》六个字,字迹已经褪色,几乎与深褐色的书脊融为一体。
书的封面是硬质的兽皮,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
陆辰渊将书取下。
书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封面翻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声,仿佛随时会碎裂。内页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上面布满了褐色的霉斑。
字迹是手写的,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
他小心翼翼地翻动着书页。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霉味与陈旧纸张的气息更加浓郁,几乎要钻进鼻腔深处。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文字,寻找着关于“九幽秘境”的记载。
“……东域之南,有幽谷深涧,终年雾气弥漫,人迹罕至。
当地土人称其为‘鬼哭涧’,谓其夜半常有凄厉哭嚎之声,闻者心神俱裂……”
“……据传,幽谷深处有上古秘境入口,每逢月圆之夜,幽冥之气外泄,草木枯萎,鸟兽绝迹。
曾有修士组队探查,皆一去不返……”
“……余曾于三百年前偶经此地,感其阴气森森,未敢深入。
然观其地势,似有阵法残留痕迹,疑为上古封印……”
陆辰渊的手指停在了一页。
这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注释,字迹潦草,几乎难以辨认。
他凑近了些,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着那些模糊的字迹:
“幽冥之气汇聚之地,常有阴魂木伴生。
其木通体漆黑,纹理如鬼面,质地坚硬如铁。
取木心研磨成粉,以灵泉调和,涂抹周身,可暂避幽冥侵蚀,时效约三个时辰。
然阴魂木极难寻觅,多生于秘境入口百丈之内,且常有阴魂守护,取之不易。”
就是这里。
陆辰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阴魂木心,研磨成粉,灵泉调和,可暂避幽冥侵蚀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足够他进入九幽秘境,拿到《逆命神诀》的传承了。
问题是,如何安全地取得阴魂木心?
按照书中的描述,阴魂木生长在秘境入口百丈之内,那里幽冥之气最浓郁,还有阴魂守护。
以他现在的修为,贸然靠近就是送死,除非……
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几种方案。
用阵法隔绝幽冥之气?不行,他现在没有布阵的材料和实力。
炼制特殊的避阴符箓?也不行,符箓需要神君境以上的修为才能绘制。
寻找其他替代材料?时间来不及,而且未必有效。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那本书,上次有人翻动,还是三十年前。”
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但在寂静的角落里,却如同惊雷般炸响。
陆辰渊心中微凛。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以他重生后的敏锐感知,加上《逆命神诀》对周围环境的天然感应,就算是神人巅峰的修士靠近,他也能提前察觉。
但这个声音的主人,却像是凭空出现一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后三丈之内。
陆辰渊缓缓转身。
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但他的肌肉已经绷紧,体内的灵力悄然运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转过身,他看到了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枯瘦的老人。
老人穿着灰旧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杂役服饰,衣服上打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补丁。
他佝偻着腰,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竹扫帚,正低头清扫着书架底部的积灰。
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扬起细小的尘埃。
老人的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露出布满皱纹的额头和深陷的眼窝。
他的脸上布满了老年斑,皮肤干枯如树皮,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向下耷拉。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截即将腐朽的枯木,没有任何生机。
但陆辰渊的目光,却落在了老人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泛黄,瞳孔灰暗,看起来没有任何神采。
但就在老人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的瞬间,陆辰渊却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那不是修为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那双眼睛里,藏着无尽的岁月,看透了世间的一切虚妄。
老人只看了他一眼,就重新低下头,继续扫地。
竹扫帚在地面上划出规律的弧线,灰尘被聚拢成一小堆。
老人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扫地,而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年轻人,好奇心太重,有时候会害死猫。”
老人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这次,陆辰渊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那是一种警告。
“尤其是一些……不该现在去的地方。”
陆辰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该现在去的地方?
老人指的是什么?九幽秘境?还是其他什么地方?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找什么?难道他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还是说,他只是随口一说?
无数个念头在陆辰渊的脑海中闪过,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微微躬身,朝着老人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恭敬:
“弟子陆辰渊,多谢前辈提醒。”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只是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有些风险,不得不冒。”
老人停下了扫地的动作。
他缓缓直起身,虽然依旧佝偻,但那一瞬间,陆辰渊却感觉到老人身上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那不是强大的灵力波动,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沧桑与厚重。
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光芒一闪而逝,但太快了,快到陆辰渊几乎以为是错觉。
“逆水行舟……”
老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蹒跚着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竹扫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老人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书架间的阴影中。
陆辰渊站在原地,目送老人离开。
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老人……绝不简单。
前世他在青云宗待了那么多年,从未听说过藏书阁里有这样一个神秘的扫地老人。
不,或许他听说过,但从未在意过。
毕竟,一个杂役老人,在修士眼中,与蝼蚁无异。
但现在看来,这个老人,恐怕才是藏书阁里最深不可测的存在。
他为什么会提醒自己?
他到底知道多少?
那句“不该现在去的地方”,究竟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陆辰渊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疑虑压下。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先把《东域山川异闻录》借出去,仔细研究关于阴魂木的记载,然后制定进入九幽秘境的计划。
他拿着书,走向藏书阁一层的登记处。
登记处设在大门内侧,是一张简陋的木桌。
桌后坐着一名中年执事弟子,正低头翻阅着一本账册。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空白的借阅记录玉简。
陆辰渊走到桌前,将书放在桌上:
“师兄,我想借阅这本书。”
执事弟子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书,眉头微皱:
“《东域山川异闻录》?这书都破成这样了,你借它干嘛?”
“弟子对东域地理有些兴趣,想查阅一些资料,”陆辰渊平静地回答。
执事弟子撇了撇嘴,显然对这种冷门书籍不感兴趣。
他拿起书,翻开封面,查看内页的借阅记录。
借阅记录写在书的最后一页,是一张泛黄的表格,上面记录着借阅者的姓名、借阅时间、归还时间等信息。
表格已经填了大半,但最近的记录,都是几十年前的了。
执事弟子的手指在表格上滑动,寻找着空白的记录行。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眼睛盯着表格的某一行,眉头越皱越紧,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陆辰渊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目光也落在了那一行上。
那一行记录着上一次借阅的信息:
借阅时间:玄黄历九千七百四十二年,三月初七。
归还时间:玄黄历九千七百四十二年,五月初九。
借阅者姓名:(空白)
是的,姓名栏是空白的。
只有时间,没有名字。
而时间……正是三十年前。
陆辰渊的心脏,猛地一跳。
三十年前,有人借阅了这本书,但登记时没有留下姓名。
而刚才那个扫地老人说,这本书上次有人翻动,还是三十年前。
这绝不是巧合。
那个老人,要么就是三十年前的借阅者,要么……就是知道三十年前借阅者是谁的人。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那个看似普通的扫地老人,与这本书、与三十年前的某件事,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奇怪……”
执事弟子嘟囔了一声,摇了摇头,显然也想不通为什么姓名栏会是空白。
但他没有深究,只是拿起笔,在下一行空白处开始记录:
“玄黄历九千七百七十二年,四月初九,外门弟子陆辰渊借阅,限期两个月。”
写完,他将书推还给陆辰渊:
“拿去吧,记得按时归还,损坏或遗失,照价赔偿。”
“多谢师兄。”
陆辰渊接过书,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很稳,但心中却是一片翻腾。
走出藏书阁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他抬手遮了遮眼睛,然后回头,看向身后那座古朴的楼阁。
阁楼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檐下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松涛阵阵,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但陆辰渊知道,这座看似普通的藏书阁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而那个扫地老人,就是打开这个秘密的钥匙。
他深吸一口气,将书收进怀中,然后转身,朝着外门竹舍的方向走去。
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无论前方有多少迷雾,多少危险,他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一世,他不再是一个人。
还有慕雨柔在等着他。
还有那些前世的仇敌,需要他去清算。
还有那场即将到来的天渊之劫,需要他去阻止。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条路,他走定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