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珑的面色由白转金,又从金变为惨白,身躯颤抖,七窍中都有金色的血液渗出,那是龙魂力量过度透支、甚至开始伤及本源的征兆。
“张珑!” 徐秋琳轻声惊呼,不再是冰冷模样,而是关心。
她想要上前,却被暴走的能量风暴阻挡在外,霜凝剑嗡嗡悲鸣。
周尘目光一凝,正要有所动作,却忽然顿住。
“他知”随心发动,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在此刻无比鲜明的波动,并非毁灭的对撞,而是沉郁的魂念。
就在张珑支撑不住时,“嗡”……
一声极其轻柔,却又穿透了所有轰鸣与咆哮的叹息,自地底深处幽幽响起。
应龙脊那凝聚的金光忽然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没有增强应龙虚影的威势,反而化作一缕缕温和如月光般的光絮,轻柔地飘向张珑。
同时,一道几乎透明、身着华丽皇服的女子虚影,自剑身缓缓浮现。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身形飘忽,仿佛风中残烛,但那双望向张珑的眼睛,却如同跨越了时间与生死,充满了无边的慈爱、哀伤与不舍:“我儿……”
张珑浑身剧震:“……娘?!”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那道随时可能消散的虚影,意识在这一刻剥离了肉身的剧痛,泪水滚滚而下。
虚影微微点头,透明的指尖遥遥指向正疯狂冲击的应龙虚影,又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
一种传承,一种嘱托,一种超越生死的力量,瞬间建立!
这场面,早在十年前就已酝酿好,隐藏至今日才得以实现成真。
“对不起……没能陪你长大……” 虚影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她的身形就透明一分,“娘好想你啊……”
她来不及诉说过往的艰辛与逃亡的惨烈,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脸上同时出现幸福和遗憾的表情。
霎时间,所有从应龙脊逸散出的柔和金光,以及虚影本身的存在,如同春雪消融,尽数融入了张珑体内那即将被冲垮的龙魂光柱之中。
那不是力量的简单叠加,而是一种本质的唤醒与安抚。
金色光柱猛然一震,崩溃之势瞬间止住。
光柱内部,那股源于张珑的、野性而狂暴的初醒龙魂,仿佛被注入了历经岁月沉淀的坚定意志,变得沉稳而凝练。
张珑背后似有一个挣扎欲出的龙影,一个威严、悲伤却又充满守护之意的龙影!
“娘——!”
新生的、凝练的金色光柱与应龙虚影再次碰撞!
这一次,不再是硬碰硬的消耗,而是带着母亲意志的龙魂,以更纯粹、更具侵蚀性的方式,反过去包裹、消融那充满戾气的应龙血煞虚影!血煞虚影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坚冰,发出“滋滋”的声响,力量迅速衰退,狰狞的姿态也开始变得模糊、动荡。
虚影完成了最后的链接与融入,用尽最后的力量,轻轻拂过张珑布满泪痕的脸颊——尽管只是幻影,但张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一丝冰凉而温柔的触感。
“好好活着……”
尾音袅袅,宫装虚影彻底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汇入张珑的光柱之中,消失不见。
那守护了剑、等待了十年的一丝残魂,短暂出现,就此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娘——!!!”
张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所有的悲痛、愤怒、被唤醒的亲情与责任,在此刻化为最后爆发的力量!
一旁的周尘听到张珑母亲虚影最后一句话,身躯亦是一震。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如此是最好又最悲伤的寄托。
轰鸣声逐渐平息,金光敛去,张珑单膝跪地,双手杵着地面大口喘息,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滴落。
他身前,那柄应龙脊又重新插入石中,再无丝毫龙吟。但仔细看去,剑脊上仿佛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隐隐与张珑尚未平复的呼吸产生着共鸣。
岩烈因精血耗尽,面如金纸,无力地瘫倒在一旁,看着那归复平静的应龙脊和张珑,眼中充满了不甘,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引以为傲的血祭唤醒,最终唤醒的,却是敌人体内的祖魂与传承。
徐秋琳长舒一口气,周尘则缓步上前,抬手将一丝温润的涅槃火意渡入张珑体内,稳定他激荡的气血与躁动的龙魂。
张珑颤抖着伸出手,握住应龙脊的剑柄。
宝剑传来一丝微弱的、血脉相连的温热。
他轻轻抬手,那费尽岩烈众人心血也拔不出来的剑,张珑轻举手臂便抬起来了。
然后收剑横挎腰上,与背上的“凤啸”“火凰”呼应,竟有龙吟凤鸣之音。
他走到岩烈跟前,沉吟许久,最后诚恳地问道:“能否给我讲些我父母的事情?”
岩烈气若游丝,却也没了之前的刚烈,他爬到属于他的黑犬旁边,将其抱入怀里抚摸着:“今日不能报皇恩,还望将我等性命了结。“那黑犬似能了解主人心意,眼珠盯着主人,温顺而忠诚。
像黑犬一样,他们盘瓠遗族又何尝不是呢。
岩烈还记得盘瓠山脉的第一场雪,自己还只是个跟在父辈身后跌跌撞撞的半大孩子。
盘瓠遗族信奉神犬为祖,视其为忠勇图腾。
彼时他还拿不稳族中沉重的石斧,却在雪地里追着一只幼犬摔了满身泥,最后一起窝在山洞避雪,相互取暖。那是最无忧的日子,他想着,有一天要成为像父亲一样顶天立地的战士。
族中祭坛的篝火永远旺盛,长者们苍老的声音讲述着先祖追随圣主、筚路蓝缕开辟疆土的故事。
忠诚、勇武、令行禁止。这些信条像融进血脉一样刻进他的骨头里。
他不懂太多大道理,只知道守护赋予一族庇护与荣耀的王侯,是生来就该做的事。为此流汗、流血、乃至付出性命,都是天经地义。
这种简单,让他目标明确,心无旁骛。
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被父亲带入王侯深宫,觐见金袍金冠的王侯。
天威如狱,王侯那份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威严也让他伏地不起。
那一刻,“忠诚”从抽象的信条,变成了可以仰望和奉献的具体对象。
他知道自己此生该为何而战,也仿佛看到了荣耀的终点。
十六岁成年礼,他以同期最出色的成绩加入了最精锐的“磐卫”,接过了象征身份的磐石符印和那只业已神骏的黑犬。
他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有誓死效忠的王侯,有并肩作战的同袍与伙伴,有明确而荣耀的使命。
然而命运如同极北寒潮,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
旧朝式微,诸侯崛起,帝国内外暗流涌动直至刀兵相向。
作为诸侯之一王的尖兵,盘瓠遗族被卷入了那场惨烈的朝代更迭。
“弑君”、“逆贼”、“反叛”、“愚忠”……史书会如何书写他不关心,他只知道誓死忠于自己的王。
他只知道一夜之间,曾经平静的天下成了炼狱。
他握着染血的石斧,身边倒下的既有敌人的尸体,也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同族兄弟。
他在厮杀中从一个懵懂少年迅速冷却、淬炼,变得像磐石一样沉默而坚硬。
然而当新皇登基,追杀旧帝遗孤的指令落在他身上时,他还是有些迷茫了。
旧朝皇后和其怀中婴儿的突围,是一场用尸体铺就的单向逃亡,她们被随从保护者翻山越岭,横穿险地。
那每一个被岩烈视为敌方的随从,倒下时的脸上都写满了与他族人临死前相似的忠勇神情。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温柔待人的旧朝皇后,在颠沛流离中耗尽最后一丝元气,却在看向应龙脊、看向最后一名随从抱着婴儿逃离的方向,毅然决然地引爆阵法,试图用自葬的方式,挡住他们追击的方向。
这一切致使他没有决死的毅力追进万万荒漠深处。
然而死忠的烙印早已刻进他深深的骨髓,他必须奉命留守这万万里荒漠之外。
黄沙磨蚀了他的面容,也磨蚀了他活着的意义。
他带着仅剩的族人,像几根楔入大地的钉子,孤独而固执地守护着这个“埋骨地”,守护着他们王侯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守护着那个忠诚的烙印,无休无止。
这一生,简单到只剩一个指令。惨烈到失去了一切可以失去的。
忠诚不再需要思考,它已经成了呼吸的本能。
此刻他甚至感到一丝解脱,这条命,这条十几年前就该和父亲、和兄弟们一起留在废墟里的命,到今天,总算能以一个磐卫的身份,在完成最后使命的地方,有个像样的结局了。
他轻轻抚摸着怀中黑犬的头,视线掠过张珑那年轻的、充满探究与痛楚的脸,最后落向远处无尽的沙丘,疲惫的眼睛里反而透出一种近乎宁静的释然。
使命将尽,他可以休息了:“其实看到你活着还挺好……令尊令堂人很好,是上一代掌权人。但成王败寇,不过是皇权更替的牺牲品……”
岩烈正在说着,声音却忽然戛然而止。
一道灰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战场中央!
无人看清他是何时到来,从何而来,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之前无人能见。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灰雾,看不清面容,只隐约感觉是个瘦削的人形轮廓。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没有灵力或煞气的剧烈波动。
噗、噗、噗……
一连串极其轻微、如同泡沫破裂般的声音响起。
四散躺在地上的磐卫,哀鸣的黑犬,诉说的岩烈骤然爆裂为一滩血水!
绝对的死寂与湮灭,整个过程快到不可思议,甚至给人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上一刻还气息犹存,下一刻直接灰飞烟灭。
而灰影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调侃地说道:“别担心,我只是恰好拿住了他们的命门,其实没那么强大。“声音听不出男女,听不出老幼……
他的目光先在徐秋琳和她手中霜凝剑上停留一瞬,似乎有些许意外的波动,但随即掠过。
然后在张珑和他手中应龙脊上略作停顿,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漠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压力让张珑呼吸一窒。
最后,那无形的目光落在了周尘身上:“周尘,别来无恙!“
话毕,他就如同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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