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最后的记忆停在键盘上。
他写完毕业论文致谢的时候是凌晨三点零七分,对面楼的霓虹在雾里晕成一团橘红色的棉花。他按了Ctrl+S,站起来伸懒腰,颈椎咔哒响了一声。
然后世界就碎了。
他再睁眼的时候脸上贴着一片冰凉的东西。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是可乐,混着泡面汤,黏在脸颊上干了一半。他趴在一张网吧椅子上,半边身子发麻,耳膜里嗡嗡响,像有人往他耳朵里塞了一窝蜜蜂。他花了七秒钟才确认自己还活着,又花了五秒确认这不是他原来的那间宿舍。
网吧。很旧的那种。机箱上贴着《英雄联盟》的贴纸,屏幕碎了一半,剩下那半块还在播一段视频,画面上两个人在天上飞,一个人浑身冒蓝光,另一个人身后拖着火焰的尾巴。弹幕滚动着,他只看清了一句:“卧槽真觉醒啊。”
林澈扶着椅子站起来。膝盖软得像面条,手指尖也在发麻,是压久了那种针扎似的麻。他低头看自己——格子衬衫,牛仔裤,左手腕上有一道浅疤,月牙形,是他高中被猫抓的。这身体他认识。这是他自己。但这房间不是他的宿舍,这世界也不是他那个凌晨三点的上海。
外面的声音突然炸了。轰的一声,像打雷贴着地面滚过来。整面玻璃墙往内凹了一下,没碎,但门框整个歪了,铁皮门飞出去三米,砸在一台机箱上,屏幕最后那半块也黑了。林澈本能地蹲下去抱头,这是他前世在上海连地震都没经历过的人唯一会的避险姿势。头顶天花板簌簌往下掉灰,有几小块石膏板砸在他肩膀上,不重,但他听见上方传来钢筋扭曲的**声。
他抬头。天花板裂了一道大口子,从空调出风口一直裂到走廊尽头,裂缝边缘的混凝土正往下掉碎渣。下一波冲击来的时候,整片天花板像被一只巨手往下按了一下,然后塌了。
林澈没来得及跑。他往墙角扑的时候,一根横梁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上,碎块弹起来打中了他的左小腿。那一下不疼,或者说疼得太突然了,他的神经还没反应过来,腿就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跪在地上,低头看见小腿的裤管下面鼓出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像衣服底下塞了个馒头。
骨折。他自己下的判断。
他咬着牙往墙角爬。网吧里还有别的人——他余光扫到了几具蜷缩的轮廓,有的在动,有的不动了。灰尘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他爬到承重墙的夹角处,背后的混凝土柱子挡住了上方掉下来的碎块,暂时安全了。他靠着墙喘气,左腿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然后他听见了旁边有声音。一种很细的、像漏水的声音,滋,滋,滋,有节奏地响。他扭过头,看见了那个青年。
对方跟他差不多年纪,穿着一件印着“XX外卖”的工服,胸口有一根钢筋穿了过去。那根钢筋大概拇指粗细,从右胸偏上的位置扎进去,把他钉在了游戏区的隔断墙上,离林澈只有两米远。他双手抓着钢筋的露出端,指甲缝里全是暗红色的东西,嘴张着,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气管里的嗬嗬声。那滋、滋、滋的声音是他的血滴在地上的动静。
林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前世修的是文科,毕业论文写的是日本动漫中的能力体系对青年身份认同的影响,他连自己自行车掉链子都要去修车铺。他这辈子没见过人胸口插着钢筋还在喘气。
青年看见他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一根烧到尽头的蜡烛最后那一下猛地蹿高。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救……”
林澈往前挪了半米。左腿在地上拖着,膝盖蹭过碎玻璃和石膏板渣,疼得他倒抽气。他挪到青年旁边,伸手想去捂那个伤口,但他手悬在半空停了。钢筋穿在那里面,他不知道是拔还是不拔,他什么都不知道。
“救……”青年又挤出一个字,血沫从他嘴角漫出来,顺着下巴淌到工服的领子上,领子上原来印着一行“准时送达”,现在字迹被洇成了暗红色。“……有人能……把我弄出去……我什么都……愿意换……”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跟林澈商量。林澈还没来得及回答,脑子里突然亮了一下。不是视觉上的亮,是整个意识里像有人拉开了一扇窗,窗后面是一行正在发光的字。他认得那种字体,圆润,微微浮着光,跟他前世见过的系统提示完全不一样,但功能是一样的。
「定点瞬移·二十米内任意坐标」
「代价:每次使用后,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完全失声(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无法口述)。」
「是否接受?」
下方有两个光点,左边是“是”,右边是“否”,浮在他意识的中间,像是他只要用视线去碰就能按下去。
林澈愣了大概半秒。然后他伸手去碰了左边那个光点。他触碰的一瞬间,指尖传来一种很实的触感,像按在一块温热的玻璃上,然后那些字消失了,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切了一帧——前一帧他是趴在那堵隔断墙旁边,后一帧他已经和那个外卖青年一起出现在网吧大门外的马路上。
距离大概十五米,不到二十米。外面街上正在下雨,或者正在下灰,或者两样都有。风卷着尘土打在他脸上,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他低头看怀里的青年,对方不动了。钢筋还在,瞬移没有把它拔掉,只是把人和钢筋一起挪过来了。血涌得更快了,从伤口边缘漫出来,顺着青年的侧腰流到林澈的胳膊上,温热,滑腻,有一种铁锈的味道。
林澈把他平放在马路牙子上,用手去捂那个伤口。钢筋还露在外面一截,他不敢拔,只能用手掌按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像他前世在急救视频里看到的,用压力止血。但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溢,速度没变,颜色没变。他知道没用了。钢筋穿的是主动脉区,那个位置在前世的急救手册里写着“现场不做开胸就没有办法”。
青年最后一次睁开了眼。时间很短,但那一瞬间林澈觉得对方在看他,不是涣散的、失焦的那种临死前的眼神,是聚焦的,像在确认什么。然后那光灭了。嘴唇是青白色的,嘴角还挂着那半句没说完的“什么都愿意换”。林澈的手指还按在青年的伤口上,感觉那下面的心跳从急促变得散乱,然后没了。
风从街道尽头刮过来,卷着一股烧塑料的臭味。网吧方向的废墟里还有火苗在舔,黑烟升上去把天空糊成了一片灰。刚才那场对轰的声音停了,但地面上还留着痕迹——马路中间有一道三四米长的冰棱,半融了,水在柏油路面上淌成一条浅溪;另一侧的一辆面包车侧翻着,车门凹进去一个大坑,像被一只巨人的拳头砸过。
林澈跪在马路牙子上,左腿伸不直,膝盖下面是碎玻璃和碎砖。他的掌心全是那个青年的血,指缝里黏糊糊的,正在变凉。他脑子里那些字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空洞——喉咙深处像是被谁拔掉了某个开关,声带还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试着张了张嘴,气流从气管里出来,经过喉咙,出口,什么都没带出来。失声。代价在生效。
他低下头。左腿的裤管上多了一道新的裂口,骨折处比刚才鼓得更高了。他想起那个选项底下有一行很小的注,他当时太急没仔细读——“位移过程中不提供携带物保护。请自行承担物理惯性及环境交互后果”。他刚才带着青年瞬移了十五米,落地的速度和姿态全靠自己的身体硬接,断腿在落地时又被甩了一下,骨头的错位更严重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代价说明的东西不是全部。明面上写着“失声十分钟”,底下还藏着一层“你自己掂量其他风险”。他说不出话来,也骂不了谁。
街对面的废墟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喊。一个男声,粗哑,带着火气:“冰系那个跑了!追!往东边去了!”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至少三个人,踩在碎砖上的声响像一串闷雷滚过去。林澈靠在路灯杆上,侧头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认出了“冰系”那两个字。刚才那场混战里对轰的两个人,一个控冰,一个念动力掀车。现在念动力被打残了,不知道死活,控冰的跑了。
他的视线收回来,落在马路中间那道正在融化的冰棱上。那道冰的形状很特殊——它不是一整块平板,而是从中心往外发散的结晶纹路,像冬天的窗花,每一根分支都带着细微的弧度,尖端收得很锋利。他认识那种纹路。他在前世的屏幕上见过无数次。《妖精的尾巴》里格雷·佛尔帕斯塔的冰之造型魔法,冰面凝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从中心向外呈放射状的藤蔓纹,每一道弯曲的角度都和普通的冰不同。
他看着那道冰棱,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浮上来,很轻,但在嗡嗡作响的耳鸣中显得异常清晰:我知道那个能力的真名。
他闭上眼,靠着路灯杆,说不出来,动不了,左腿疼得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往里捅。掌心干了一半的血在空气里变成一层薄薄的痂,绷在皮肤上发紧。十分钟的沉默还剩大半,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冰棱的形状。
风又刮过来一阵,把废墟里的黑烟吹散了一角。露出来的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青白色,像一块洗旧了的桌布。远处有警笛声正在靠近,一声长一声短,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往这边汇合。
林澈靠着灯杆,慢慢把呼吸调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些凝固的血痂上有指纹压出的印子,是刚才他捂伤口时留下的。
他把那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黑红色的印子留在灰色运动裤上,像一小片干涸的苔藓。
“下次,”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因为他发不出声音——“下次得先看那行小字。”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地面。马路牙子旁边有一道缝,缝里长着一小撮青草,被灰埋了半边,还活着,叶子尖上有水珠。他盯着那颗水珠看了很久。
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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