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一种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蚊子在耳朵边上打转。林澈躺在地上,脊背贴着凉冰冰的瓷砖,后脑勺下面压着几片碎掉的薯片,咔嚓咔嚓地响着。左腿上那块六角形的冰正在融化,水珠顺着小腿曲线流进袜子里,凉意从脚踝一路爬到膝盖,把肿胀处的灼热感压下去不少。
他数了一百二十下心跳才坐起来。虚脱感像一块湿透的棉被盖在肩膀上,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先把左腿上那块融了小半的冰拿下来,看了一眼——冰面已经变薄了,那些放射状的藤蔓纹还残留着轮廓,像一张褪色的底片。他把剩下的冰按回伤处,用另一只手撑着货架站了起来。
力量增幅的副作用还在持续。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掌心收不紧,像攥着一团棉花。二十四小时内他都别想干重活了,但是没关系,能用的能力还有好几个。他靠着货架站直了,打量着便利店里的情况。
地上那堆衣服还在——深色外套、牛仔裤、一双运动鞋,空荡荡地散在收银台旁边,像一个人脱了壳。薯片、方便面、糖果洒了一地,一箱牛奶被打翻了,白色的液体从纸盒裂缝里渗出来,在地砖上漫成了一小片浅滩。收银台歪着,扫码枪的线还挂在桌角,屏幕碎了,亮着最后一线绿光,光灭了。
林澈低头看了那堆衣服两秒。然后把深色外套捡起来翻了翻口袋,里面有一张皱巴巴的收据、一把钥匙、半包纸巾,没有手机。收据上印着日期,是昨天,买的东西是一瓶矿泉水和一盒创可贴。他把钥匙和收据都留下了,衣服叠好放在收银台旁边。他想了想,把那件外套也带走了,裹在手里,回头找个垃圾桶扔了。
他处理完这些,把歪了的货架扶正,地上那些碎渣用脚扫到墙角,牛奶擦了两张纸巾吸干了。做得不干净,但至少看起来不是刚打过一场死架的样子。他扶着墙一蹦一蹦地挪到便利店门口,推开门出去了。临走之前他把门带上了,门边的那个电子锁发出一声滴,自动落了锁。
街上的天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更深的灰,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旧抹布悬在头顶。风停了,梧桐叶子一动不动。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跳,左腿那块冰还在,他每蹦一下都能感觉到凉意在里面晃荡,但比之前那种灼烧式的疼好多了。他经过那根贴着寻狗启事的电线杆,经过那棵挂风筝的树,经过那家关门的五金店,在拐进那排老居民楼的时候停了下来。
卖红薯的大爷正在收摊。推车上的炉子还在往外冒细烟,大爷拿一把铁夹子把剩下的红薯夹出来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看见林澈从巷口蹦出来,抬了抬眉毛:“腿咋了?”话是问的,但语气很平常,像在看一个孩子摔了一跤。
林澈想了两秒,说:“路上被碎玻璃划了一下,不碍事。”他把左腿往回收了收,不想让大爷看见裤管下面肿起来的弧度。大爷也没多问,把塑料袋递给他:“这几个拿回去吃,明天不新鲜了。”塑料袋热乎乎的,里面装着三个红薯,皮上还沾着一点炭灰。
林澈接过来说了声谢,蹦回了楼里。楼梯比走路费劲得多,他花了快十分钟才爬上三楼,中间停了三次,坐在台阶上喘气。那三个红薯的热气透过塑料袋焐着他的手心,让他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暖和——今天他从废墟里爬出来,杀了一个人,夺了一个能力,现在手里捧着三个烤红薯,站在一扇贴着浅绿色窗帘的房门前。
他进了房间,把门关好,插上门闩。然后他把红薯放在书桌上,坐在床沿上,脱了鞋,把左腿架在另一只膝盖上,开始仔细查看伤势。
裤管已经勒得太紧了,他用钥匙上的剪刀把裤腿从膝盖处剪开,露出整条小腿。皮肤从脚踝到膝弯全是青紫色,肿得跟大腿差不多粗,摸上去硬邦邦的,底下的骨头错位的地方鼓起一个尖角。他咬着牙用手捏了一下,确认没有开放性骨折——皮肉没破,骨头应该是一根或者两根裂了,没碎成太多片。他前世大学的时候室友打篮球崴过脚,去医院看的那些X光片他扫过几眼,大概知道骨折分好几种,他这种属于闭合性的一侧骨折,不算最严重的。
他用冰之造型魔法凝了一块新的冰,这次做得比刚才那块大了一些,包在毛巾里敷在小腿上。冰贴近皮肤的时候他吸了一口冷气,但过了十几秒那种酥麻的凉意盖过了痛感,整个人松了半口气。
他靠在床头,把手机掏出来。碎裂的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推送:“您已完成一次天命台竞猜,胜负已记录。当前战绩:1胜0负。夺取能力:冰之造型魔法(完整版·无代价)。”下面还有一条更小的字:“本次竞猜位于非注册区域(未登记),请于三日内完成身份登记以避免系统记录异常。”
林澈记住了“三日内”这个期限。他把推送划掉,打开了那条未回复的私信。发件人的ID还是那串数字,头像灰的,消息只有一行:“你也觉醒了吧。聊聊。我知道你住在哪儿。”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屏幕的裂痕刚好从“住在哪儿”三个字中间穿过,把“儿”字劈成了两半。他把屏幕擦亮了一点,打了几个字上去,输入框里光标闪了两下,他删掉了。又打了一遍,又删了。
最后他只回了四个字:“你是谁?”
发出去之后他放下了手机,靠在床头,用毛巾包着冰块捂着腿,闭上眼想事情。今天从醒来到现在大约过了七八个小时,他经历了觉醒、穿越、废墟、死人、选择题、猎杀、夺取,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但脑子很清醒。不困,不懵,甚至有点过分的清醒,像刚喝了三杯浓茶。
他把今天所有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第一个,这个世界每年一千个天选者,能力种类包罗万象,但绝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能力的真名。第二个,天命台竞猜靠真名决胜,知道得越细赢面越大,他前世的记忆在这个领域是犯规级别的优势。第三个,他的“代价选择题”可以让他额外获取能力,代价轻重不等,但每天只有一次机会。第四个,今天夺取的冰之造型魔法是无代价的,这是他的核心战力,之后的猎杀都要围绕这个能力来打。
他把这些列完了之后,又加上了一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儿了。那条私信不是在图书馆发的——他登记完出来之后才收到的,那个人可能在图书馆看到了他,也可能通过别的渠道查到了他的住址。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有人在关注他,而且是“概念类”这个标签吸引来的目光。他在登记中心的测试结果被标记为“概念类·待定”,这件事已经传出去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三个红薯。红薯还是热的,塑料袋内壁凝了一层水珠。他拿了一个剥开,皮很薄,一扯就下来了,露出里面橙红色的瓤,冒着白气。他咬了一口,甜的,软得在嘴里就化了。他三两口吃完了一个,又剥了第二个。吃红薯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前世的冬天,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有个老奶奶推着铁桶卖烤红薯,两块五一个,他每次自习到十一点出来都会买一个揣在手里暖着走回宿舍。
他把第二个吃完之后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拿起手机。那条私信还没回。他在输入框里又打了一行字:“七点。地址发我。”然后发了出去。
他等了三分钟,对方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重新拿起毛巾包着的冰敷在小腿上。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从亮灰变成暗灰,再从暗灰变成一种接近于蓝黑色的颜色。楼下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那张课程表的边角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扇形。
他靠着床头,听着窗外偶尔传过的车声和人声,把今天最后一件事做了。他在意识里拉开了那个“代价选择题”的历史记录,把三道题的详情都重新看了一遍。情绪感知,代价是表情失控,已经用了。力量增幅,代价是身高缩短,已经用了。定点瞬移,代价是失声十分钟,已经用了三次。三题用尽,今天没有剩余次数了。
他的目光停在“定点瞬移”那行字上。三次瞬移。第一次从网吧废墟带人出去,第二次从修鞋摊到干洗店屋檐,第三次从干洗店到便利店里面。三次失声期加起来半个小时,他中间有差不多二十分钟没法说话,那二十分钟里他完成了从信息收集到猎杀的全过程。
他想了想,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瞬移配合无声行动效果极佳。落点预判需提前规划惯性冲击。不可带人(会加重冲击)。短时间内最多连续使用三次,否则失声期重叠,无法沟通。”
写完这行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冰之造型魔法的详情页。这个能力没有代价栏,底下写着“无代价·原生能力·完整版”。他的意识探进去试了一下,感觉里面有一整片空间,像一间装满了各种形状冰块的仓库——他可以随手从里面取用,凝盾、凝锥、凝墙、凝冰刃。他试着在掌心里凝了一片薄冰,大约手掌大小,边缘磨得锋利。然后他把它举到眼前看着日光灯透过薄冰折射出的彩色碎光,心里估算了一下如果把这东西飞出去能打多远。
他放下冰,又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冰系可塑性强,但凝冰速度受疲劳度影响。今天夺来的时候对方已经很疲惫了,全盛状态下的凝冰速度可能比我快。需要多练手感。”
他把手机锁屏,往枕头上一靠,困意终于慢慢涌上来了。那些被肾上腺素压了一整天的东西——腿上的疼、肌肉的酸、骨头缝里的冷、人死了之后的空——开始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退潮之后露出来的礁石,一块一块地戳着他。他翻了个身,右肩压着枕头,左腿伸出去搭在被子上面,冰袋滑下来掉在床单上,湿了一片。他懒得捡了,闭着眼,听着窗外路灯底下偶尔有人走过时踩碎枯叶的声响。
迷迷糊糊之间他快要睡着了。但就在那个半梦半醒的夹缝里,他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外卖青年的脸,那双眼白上翻之前亮得吓人的眼睛,他说“我什么都愿意换”时候嘴唇上的血沫,他最后那一眼的目光——聚着焦的,像在确认什么。林澈当时没懂那一眼是什么意思,现在回想起来,那更像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最后看一眼把他从废墟里拽出去的人的脸,想把那张脸记住。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下。那个表情他不想再琢磨了,但画面已经在脑子里刻了一道浅浅的沟,一时半会儿填不平。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道白光从枕头边缘渗出来,把他眼皮底下的暗红色变成了浅金色。他伸手把手机摸过来,眯着眼看——那条私信回复了。发件人发了一个地址:“南城区中山路87号,旧时光咖啡馆。七点半。门口有一盏不亮的灯。”
林澈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一分。他还有将近四十分钟。从这栋楼到中山路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但他现在左腿断了,只能蹦,蹦过去至少四十分钟,还得算上中途歇气的时间。
他坐起来,骂了一声。然后把冰袋重新按回腿上,用另一只手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到了地上。左腿一沾地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但他没有坐回去。他弯腰把运动鞋穿好——左脚那只只能套半只脚,鞋带松着——扶着墙站了起来。
窗外的路灯亮成了一排橘黄色的点,沿街延伸出去,在远处收窄成一道虚线。他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街上空空荡荡的,那只花猫蹲在对面墙根下舔尾巴,听见楼上的声音,抬头往上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舔。
他把那件深色外套卷起来塞进一个塑料袋里,提在手里打算路上扔掉。然后推开门,下了楼梯。每一步都在左腿上砸出一个新的痛波,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数台阶。因为他脑子里正在转一件事——那个发私信的人,为什么选在今天晚上?今天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是他的名字出现在登记中心名单上的第一天,是“概念类·待定”这个标签被写进系统的第一天。那个人的私信发得这么快,说明他要么在登记中心看到了测试结果,要么有别的渠道能实时监控天选者登记信息。
不管是哪一种,林澈都想见一见。他需要搞清楚这个世界的信息传播速度有多快,他能被多少人看见,他的“概念类”标签意味着什么。这些信息如果不主动去摸,就只能等着被别人掌握。
他推开一楼的卷帘门走进街上的时候,路灯刚亮透。空气里有一股晚饭烧菜的油香味,混着梧桐叶子的涩味,和远处药店门口飘出来的中药渣味。花猫还蹲在对面墙根下,尾巴一动不动,像一尊小雕像。
林澈扶着墙往中山路的方向蹦过去。手里那个塑料袋晃来晃去,装着一个人的外套。路灯把他蹦跳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灰色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地伸缩,像在跳一支不太熟练的舞。
他蹦过两条街,经过一家亮着灯的面包店、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下面坐着一个等车的老人,戴着耳机闭着眼,头一点一点的。他经过的时候老人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他蹦到第三条街中间的时候停下来歇了口气,把左腿上的冰袋重新按了按,然后抬头看见了前面那盏不亮的灯。一根细铁杆上顶着一只玻璃灯罩,里面的灯泡已经黑了,像一只瞎了的眼睛。灯杆旁边是一扇木框玻璃门,门上挂着一块旧木牌,木牌上刻着几个字:“旧时光咖啡馆”。
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口那一小片水泥地上铺了一格。林澈站在那盏不亮的灯下面,把塑料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整了整衣领,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上的铃铛叮地响了一声,清脆,很短。店里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只有靠窗的那张前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抬起头来,看了林澈一眼。
是个年轻女人。短发,灰白色的,看起来不是染的,像是天生的那种浅。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咖啡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看着林澈走进来,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左腿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
她说:“你受伤了。”
林澈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左腿小心地伸到桌子底下,靠在椅子腿上。“还行。”他说。
那个女人没有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聊。她伸手从桌面上推过来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你是今天唯一一个被标记为‘概念类’的。”她把纸推到他面前之后就靠回了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等他看完。
林澈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抬头。他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然后从桌上拿起那支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他把纸推回去。
纸上写着:“你呢?你是什么类?”
女人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把自己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去,说:“跟你一样。但我比你早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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