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机械厂办公楼,正午的日头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空气里飘着机油混煤灰的闷味。厂区里三三两两的工人还没散去,方才会议室那一声巨响不少人听见,见林砚独自走出来,纷纷停下话头,目光齐刷刷黏在他身上。
方才堵大门时,所有人只当他是个凑热闹的学生娃,可会议室那一下踹门动静不小,再看王德发迟迟没露面,有心人心里已经猜出几分,这林家小子怕是在楼上跟厂长起了正面冲突。
“那不是林主任家小砚?刚从办公楼出来,看着神色挺稳,不像吵输了的样子。”
“王德发平日里架子多大,厂领导见了都得让三分,一个半大孩子敢直接闯会议室,胆子也太野了。”
“别小声嘀咕,老林还在楼上呢,万一听见不好。再说现在厂子还指着林主任撑着,别乱嚼舌根。”
细碎议论顺着风飘进耳朵,林砚脚步半点没停。旁人的看法于他而言无关痛痒,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一是三天内落实煤炭,二是回家跟父母摊牌。
王德发经方才一吓,短时间内不敢再暗中卡煤炭渠道,但这人私心极重,被逼到绝境保不齐会暗中使绊子,必须提前备好两条采购渠道,一条走公开市场煤,一条挂靠城郊集体供销站,双管齐下才能稳拿货源。
而更棘手的,是家里那一关。
父亲林建国一辈子扎根国营车间,信奉勤恳做工、安分守己,打心底里瞧不上投机钻营,更接受不了凭空冒出来的巨额钱财。方才在会议室那句“煤的事我解决”轻飘飘一句,落在林建国耳朵里,只会是天大的难题,回去免不了一番盘问。
沿着黄土路往家属院走,沿途路过街道供销点,门口摆着竹筐,筐里装着萝卜、青椒,几分钱一斤,来往妇女攥着皱巴巴的毛票,挑挑拣拣半天,多一根葱都要跟摊主讨价还价。不远处粮油站排着长队,家家户户拿着粮油本定量购粮,白面、大米每月都有定额,多一分都买不到,这就是当下物资紧缺的真实模样。
林砚停下脚步扫了一眼,心底盘算。现在市场双轨并行,计划物资管控严格,市场贸易虽逐步放开,可大额交易全要依托集体、公社名头,私人手里握有巨款根本没有合理支出渠道,这也是他绝不直接取现的根本原因。
没多做停留,快步走回红星家属院。
低矮平房连成一片,家家户户门口支着煤炉,不少妇人蹲在门口搓洗衣物,皂角泡沫顺着地面流进泥土里。刚走到自家屋门口,就听见屋内母亲压抑的叹气声,推门进去,只见李秀兰正坐在小板凳上,对着那盆没动几口的棒子面糊糊发呆。
见林砚回来,李秀兰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他一番,急声追问:“怎么样?厂里没出事吧?你没跟人起争执?方才隔壁王婶说办公楼闹了好大动静,我心里一直悬着。”
“没事,就是跟王厂长说了几句厂里煤炭的事。”林砚随口带过方才对峙王德发的场面,不想让母亲无端担惊受怕,“爸还在办公楼处理事情,晚一点才能回来。”
李秀兰松了口气,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搪瓷盆,眉头依旧拧着:“煤炭那是厂里的大事,你一个学生掺和什么?王德发手握物资批条,咱们普通工人哪里惹得起,万一他记恨在心,给你爸穿小鞋可怎么好。”
“放心,他不会。”林砚拉过一条长条板凳坐下,目光落在屋角堆放的煤球上,寥寥几十颗,省着烧也撑不过三天,寻常人家过日子,连燃料都要精打细算,更别说一整个工厂的燃煤缺口。
李秀兰还想再多劝几句,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林建国回来了。
一身工装沾满油污,裤脚沾着煤灰,额头沁满汗珠,手里攥着一个磨旧的帆布工具包,推门进屋时,眉宇间还凝着会议室里的郁结。
进门看见林砚,林建国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怒意取代,将帆布包重重往墙角一放,沉声开口:“你跟我到里屋来。”
李秀兰见状心里一紧,连忙上前拉了拉丈夫胳膊:“老林,有话好好说,孩子也是担心厂里,没有坏心思。”
“担心?闯会议室顶撞厂长,随口许下三天运煤的大话,这叫担心?”林建国语气压着火气,摆开妻子的手,转身走进狭小里屋。
林砚跟上,顺手拉上木门,隔绝屋外李秀兰担忧的目光。
里屋空间逼仄,只摆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面贴着几张机械制图图纸,都是林建国平日里带回家钻研的工艺图。父子二人相对落座,狭小房间里气氛瞬间紧绷。
林建国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今天会议室的事,你知不知道有多鲁莽?王德发是什么性子我比你清楚,心胸狭隘,最爱记仇,你当众戳破他的小动作,往后厂里但凡有好处,绝对不会再想着咱们家。”
“比起记仇,他更怕自己贪腐倒卖计划煤的事情捅到上级部门。”林砚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急躁,“我手里握着他藏赃款的证据,他不敢为难您,更不敢故意卡厂区煤炭,眼下保住厂子开工,才是他唯一能自保的路子。”
林建国一怔,他活了四十多年,在车间打交道的都是直来直去的工人,官场、管理层那些弯弯绕绕从不愿深究,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十八岁的儿子,能把人心算计得如此透彻。
“就算拿捏住他又如何?你那句三天运煤不是空话?原煤采购动辄上万块,咱们全家省吃俭用一辈子都攒不出这个数,你拿什么兑现承诺?”林建国盯着林砚的眼睛,眼神里满是不解,“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在外头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听信了投机倒把赚快钱的路子?现在严打风声越来越紧,私自倒卖物资是重罪,碰都碰不得!”
在林建国固有的认知里,经商牟利、私下做大额资金往来全是投机取巧,安稳做工、按月拿工资才是正道,一听见大额钱款,第一反应便是触犯规矩,惹上祸事。
这便是两代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鸿沟。
林砚没有急于反驳,而是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条理清晰:“爸,我不会碰投机倒把的生意,所有钱款往来全走正规集体渠道,不碰计划物资私下倒卖的红线,不会给家里惹来官司。至于买煤的钱,来源干净,经得起任何部门核查,您不必担心追责牵连全家。”
“来源干净?干净的钱能一下子拿出几万采购原煤?”林建国摇摇头,压根不信,“咱们普通人家,亲戚邻里全是厂里职工,谁家能一次性借出这么大一笔钱?你莫不是瞒着我们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看着父亲满眼焦虑,林砚心底泛起酸涩。前世他功成名就之后,无数次想跟父母好好聊聊自己的事业,可老人始终无法理解资本市场,总觉得来路不明的钱财暗藏祸患,直至二老离世,这份隔阂都没能彻底解开。
这一世,他不能再让误会持续下去,可每日七百万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说出口只会被当成胡言乱语,甚至会让父母觉得他精神出了问题,只能换一种方式解释。
“我没有借外债,也没有做违规生意。”林砚斟酌措辞,放缓语调,“前段时间偶然得到一笔合规的帮扶投资渠道,对接城郊公社集体贸易站,对方愿意出资扶持本地国营工厂复产,采购原煤的资金,全部走集体对公账户,不用咱们林家私人掏一分钱。”
这是他一早想好的说辞,依托当下扶持地方工业、集体联营的政策,逻辑通顺,有据可查,既能打消父亲对钱财来路的顾虑,也能完美掩盖自己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林建国眉头稍稍舒展,却依旧半信半疑:“集体贸易站会平白无故拿出巨款帮扶机械厂?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们图什么?”
“图后续厂区复工后的钢材加工订单,贸易站缺稳定货源,我们缺启动燃煤,双方互利互惠,是正经联营合作,白纸黑字可以签合同,街道办、工业局都能备案核查。”林砚早把完整逻辑梳理妥当,每一句都贴合当下政策,挑不出破绽。
八十年代初期,公社集体企业帮扶国营厂联营是新兴趋势,不少地方都有先例,这番说辞落在林建国耳中,可信度高了不少。
沉默半晌,林建国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怒火褪去,只剩下担忧:“即便如此,你一个学生出面谈联营合作,太过张扬。厂里几百双眼睛盯着,万一有人眼红,到处散播流言,说咱们家攀上关系捞好处,到时候闲言碎语能压垮一家人。”
“我不会出面执掌合作事宜,所有对接由城郊贸易站负责人出面,我只做中间牵线人,不沾一分利润,所有采购单据、对公流水全部公开,任凭厂里、街道核查,自然没人能挑出错处。”林砚看得长远,藏富的核心在于退居幕后,绝不站在风口浪尖,所有大额资金流转全部挂靠集体单位,自己只做隐形出资人,不显山不露水。
林建国长长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眼底满是复杂情绪。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家儿子彻底不一样了。从前那个埋头读书、遇事怯懦,遇见生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少年,如今心思缜密,懂得利用政策规则办事,谋划周全,连往后的流言蜚语都提前想好应对之法,这份心智,远超同龄人数倍。
“你既然把一切都盘算清楚,我不多阻拦。”林建国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郑重叮嘱,“但有两点你必须记牢,第一,所有手续、合同务必齐全,每一笔钱款流向留好凭证,绝不触碰政策红线;第二,切莫张扬,有钱也好,有渠道也罢,低调过日子,咱们工人家庭,安稳才是根本。”
这是老一辈工人刻在骨子里的谨慎,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无祸。
“我记下了。”林砚点头应下。
父子二人之间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林建国起身,伸手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力道带着父亲独有的厚重:“三天后原煤要是能按时进厂,全厂几百号工人都要承你的情。可若是兑现不了承诺,厂里停工的烂摊子,咱们父子俩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不会让您失望。”
走出里屋,李秀兰正端着一碗温热的白开水等候在外,见二人面色平和,悬着的心才算落地,把水杯递到林砚手中:“聊开了就好,快喝点水歇歇,晌午还没吃东西,我再去给你热一碗糊糊。”
“妈不用忙,我等下要去城郊一趟,对接贸易站的负责人,敲定原煤采购的事。”林砚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温热的水流滑入喉咙,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燥热。
李秀兰闻言连忙阻拦:“现在日头正毒,城郊路途不近,等傍晚凉快些再出门。”
“时间紧,耽误不得,三天期限摆在眼前,越早敲定货源越稳妥。”林砚放下空碗,顺手拿起墙角一顶洗旧的草帽扣在头上,“晚饭我尽量赶回来吃,您不用等我。”
说完便推门走出家属院。
眼下当务之急,是搭建属于自己的第一层资金洗白外壳——城郊红旗集体供销贸易站。
前世他做资本操盘手时,翻阅过大量八十年代地方工商档案,清楚这家供销站如今经营惨淡,负责人急于盘活生意,正四处寻找联营合作项目,只要拿出足额资金作为联营投入,就能挂靠站里对公账户,所有煤炭采购款项以集体扶持资金名义支出,流水、台账全部合规,完美掩盖私人巨额现金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挂靠集体企业后,后续每日七百万的现金流,都能以追加联营投资、扩大加工产能、收购闲置设备等名目分批注入对公账户,一笔笔转化为厂房、原材料、生产设备等实体资产,彻底解决巨款无法解释的致命难题。
沿着土路往城郊走,沿途行人渐渐稀少,路边是成片待耕的田地,偶尔能看见农户扛着锄头下地。走了近四十分钟,远远看见一片白墙平房,门口竖着一块褪色木牌:红旗集体供销贸易站。
贸易站门口冷冷清清,货架上只零散摆着少量日用杂货,负责人老周正坐在门槛上抽烟,愁容满面,看见戴草帽的林砚走近,只当是普通买货的村民,没放在心上。
林砚径直走到老周面前,开门见山:“周站长,我是红星机械厂林建国的儿子,今天过来,想跟您谈一笔联营合作,解决机械厂燃煤缺口。”
老周掐灭烟卷,抬眼打量林砚,见对方年纪不大,先是一愣,随即苦笑摇头:“小伙子别开玩笑,联营投入资金不是小数目,我们供销站现在周转都困难,哪里有余力帮扶国营厂?”
“资金不用贸易站出,由我这边全额投入,挂靠贵站对公账户走账,采购原煤供给红星机械厂,后续厂区钢材加工订单全部交由供销站代销,双方分润。”林砚语速不快,将完整合作方案条理清晰道出,“所有合作签订正式联营协议,街道公社见证备案,对公账目随时可供工商、税务核查,不会让贸易站担半分风险。”
老周越听眼神越亮,原本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
他经营供销站大半年,苦于没有稳定货源、没有大额周转资金,生意一直半死不活,眼下这个合作方案,不用站内垫付一分钱,还能绑定国营机械厂长期订单,简直是送上门的机遇。
只是眼前少年年纪太小,老周心底难免存有疑虑:“你能拿出采购原煤的大额资金?这笔投入可不是几百几千,最少要数万块。”
“资金今天就能到位,对公转账单据当场可开。”林砚笃定回应,“唯一的要求,这笔款项对外标注为集体联营扶持资金,所有采购原煤的手续,全部以红旗供销贸易站名义对接煤厂。”
老周思索片刻,这笔合作稳赚不赔,没有任何风险,当即拍板:“只要手续齐全、资金按时到账,一切按你说的来,咱们现在就进屋草拟合**议。”
二人走进贸易站办公室,老周拿出纸笔,按照林砚提出的合作条款逐条记录,敲定原煤采购总量、交货时间、对公账户流转流程、后续钢材代销分成,每一条都贴合集体联营政策,无任何违规漏洞。
协议草拟完毕,老周盖上供销站公章,约定明日一早对接城郊煤场,敲定原煤运输事宜。
走出贸易站时,日头已经向西偏移大半,天边染上浅淡晚霞。
林砚站在路口,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第一层资金洗白渠道已经搭建完成,明天便能动用今日到账的七百万,以集体联营扶持资金的名义,合法合规支付原煤采购款,解决红星机械厂燃眉之急,同时留下完整可查的对公流水,彻底避开私人持有巨款的嫌疑。
王德发那边有把柄在手,不敢从中作梗;煤炭货源有贸易站兜底,三天期限稳稳拿捏;家里父母那边,也暂时用集体联营的说辞安抚妥当。
可这仅仅只是开端。
每日七百万源源不断到账,只靠单一煤炭合作,根本消化不掉海量现金流。接下来,他还要借着集体企业的外壳,收购城郊闲置厂房、折价吸纳百姓手中的国库券、低价盘下国营厂报废精密机床,将一笔笔巨款全部转化为实打实、经得起核查的固定资产。
藏于暗处,稳步扩张,不动声色搭建起横跨实业、贸易、地产的隐形商业版图,才是他重生归来真正的目标。
转头望向远处家属院的方向,低矮平房隐在暮色里,那里有他前世未能守护周全的家人,也是他所有布局的初心。
这趟八零年代的财富狂潮,从一船原煤开始,正式稳步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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