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的屏幕把陈予安带到了一条他从未注意过的巷子里。
这条巷子夹在两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之间,窄得只能容一辆三轮车通过。
两边的楼墙上贴满了各种管道和电线,头顶是被切割成一条线的夜空。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从居民楼窗户里漏出的零星灯光。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已经斑驳。
一块搪瓷的牌子钉在门框上,白底红字:金鱼胡同3号。
陈予安抱着水桶,按了门铃。
门铃是后来装的,那种电子门铃,塑料外壳已经发黄,按钮上有一个铃铛的图案。
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没人应门,刚准备把水桶放下就走时。
门开了一条缝,门链还挂着,一条生锈的铁链斜拉在门框和门板之间。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那浑浊眼白泛黄的眼睛,上下眼皮松弛,下眼睑外翻,露出里面红色的黏膜。
“谁?”
门那边传来的声音很沙哑,还带着些许痰音。
门外的陈予安回道:“我是来送水的。”
门关上了,门链的金属碰撞声传出,然后门重新打开,这次是完全敞开的。
沈伯安站在门里,他比陈平安想象的要矮,大概只到自己的肩膀。
身上穿着一件老式的中山装,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很平整。
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先进工作者”的字样。
老人的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大概四十平米左右。
家具都是老式的五斗橱、缝纫机、搪瓷脸盆啥的。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那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的脸上打了柔光,看不清五官。
最显眼的就是处在墙角里的大鱼缸。
那鱼缸很大,几乎快要占满了一面墙。
底下是一个铁架子,生满了锈。缸体是玻璃的,四角都有用角铁加固。
缸里没有水,没有鱼,没有水草,没有沙子,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一个空鱼缸。
鱼缸上有一层厚厚的灰,灰积得太久了,玻璃已经变成灰白色,已经看不清缸底的细节。
那老人指着鱼缸那里说:“就放在鱼缸哪吧。”
陈予安把水桶搬过去,水桶很重,放在鱼缸旁边的时候,桶底磕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予安轻声的问:“需要我帮您倒进去吗?”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鱼缸前,吃力地蹲下来,双手抱住水桶。
他的手很瘦,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像是枯树枝上凸起的节疤。
然后他把整桶水翻倒过来,倒进了干涸的鱼缸里。
水在空鱼缸里溅开,透明的水在满是灰尘的玻璃上冲刷出一道道痕迹,灰尘被卷起来,在水中形成灰色的漩涡。
然后水面平静了。
陈予安看到了,鱼缸的玻璃被水浸润之后,变成了一面镜子。
水面下的玻璃映出的不是鱼缸的底部,而是映出的是整个房间的倒影。
房间里的家具、墙上的照片、蹲在鱼缸前的老人,还有站在老人身后的自己跟一个站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红色的棉袄,老式的盘扣从领口一直扣到下摆。
她的头发梳成两个羊角辫,扎着红头绳,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却是鲜红的,像刚抹了口红。
她在笑,笑的很是诡异。
那小女孩正从倒影里直直地盯着自己,嘴角向上弯着,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
陈予安猛地回头看去。
身后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墙壁,老旧的五斗橱,墙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还在,婴儿还在,没有小女孩。
他慢慢转回头,看向鱼缸。
小女孩还在,但她不笑了。
她的嘴角垂了下来,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怨恨,深沉、冰冷,就像是一口封了很久的井。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是在说话,虽然没有声音,但是自己却能读的出来说的是“救”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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