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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an Bean Continent

Chapter 4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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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Bean Bean Contin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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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灯司的灯一路没有熄。

陆眠被夹在两名青衣司卫中间,双手没有再绑,腰侧的灰豆却仍被陆家的红绳捆着。沈照夜走在最前,手里的素色晶格灯垂在身侧,灯芯里那些微光一粒粒贴着灯罩游动。

那盏灯的细柄上挂着一枚旧铜牌,牌角被火熏黑,边缘刻着七道极短的横痕。沈照夜的拇指偶尔擦过那些横痕,像擦过一串不肯熄的名字。

它们像眼睛。

有的慢,有的急,有的一撞到灯罩就立刻缩回去,仿佛怕疼。

陆眠盯得久了,忽然听见一声很小的哭。

不是人的哭声。

像纸被雨水泡软后,在风里轻轻抖了一下。

灰豆在他心里说:“别看。”

陆眠低声问:“为什么?”

“看久了,它们会发现你听得见。”

陆眠的脚步顿了一下。

右侧司卫立刻按住腰刀:“走。”

陆眠继续往前。

陆家大门在身后合上时,门内还有许多视线追出来。陆青锋没有送到门口,只有赤齿机关狮伏在影壁下,铜眼里的红光一闪一闪。它被陆青锋喝令回去前,忽然低低磨了一声齿轮。

灰豆听见了。

陆眠也听见了。

那声音像一枚被缝住的核心晶格在问:你能不能回来?

陆眠没有回头。

他现在连自己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

青岚城清晨已经醒了。街边早点摊冒着热气,行人看见闻灯司的灯,全都自动退到两侧。有人低头,有人快步避开,也有人躲在铺门后偷看陆眠。

“闻灯司又抓禁械了?”

“好像是陆家那个废少主。”

“他不是觉醒失败吗?”

“失败才吓人,谁知道从废箱里捡了什么。”

声音钻进陆眠耳中,像一把把钝刀。

他以前听过“废物”“空晶”“少主不像少主”,现在又多了一个词。

禁械。

灰豆忽然在他腰侧动了一下。

陆眠以为它又要骂,结果它只是很小声地说:“我不是禁械。”

这句话不像辩解。

像一个人被叫了太久的坏名字,终于忍不住告诉唯一能听见的人:我不是。

陆眠按住它身上的红绳,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知道。”

灰豆安静了。

走在前面的沈照夜却忽然开口:“你知道什么?”

陆眠抬头。

沈照夜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平淡,像只是随口问路。

陆眠道:“知道它不是你们口中的东西。”

“闻灯司只按证据定类,不按感情定类。”沈照夜道,“昨日青岚城三盏禁械灯同时自鸣,一盏指向陆家祖祠,一盏指向陆家灵堂,一盏指向你身上的布偶。按司律,它至少是疑似禁忌。”

“疑似就能抓?”

“疑似若不查,等它害人时,死的通常不是疑似。”

陆眠一时没有答。

这话听起来冷,却不荒唐。

闻灯司能在豆豆大陆各城立起来,不只是因为它凶。灵械宠觉醒会救人,也会杀人。失控的机关兽、认错主人的护身晶牌、被怨气污染的布偶,哪个都可能让一条街陪葬。

可陆眠低头看见素色晶格灯里那一粒粒微光,心里仍旧发冷。

“那灯里是什么?”他问。

沈照夜这一次终于回头。

他的眼睛很浅,像灯芯旁边凝住的一圈冷灰。

“证物。”

两个字落下,那些会哭、会撞灯罩、会怕疼的小光点,就都被塞进了同一个冷冰冰的名字里。

灰豆在陆眠心里冷笑:“他说谎。”

陆眠没有接话。

闻灯司在青岚城北。

它不像陆家那样修得高大,也不像季家那样清雅。整座司署黑瓦白墙,门口没有狮子,只有两根细长灯柱。灯柱顶端悬着十六盏小灯,白天也亮着,灯光薄得像一层霜。

每个进门的人,影子都会先被灯照一遍。

陆眠跨过门槛时,十六盏灯同时偏了一下。

司卫们脸色微变。

沈照夜抬手:“记档。”

一名书记官立刻在门侧木案后写下:“陆眠,影中有异,灯偏十六。”

陆眠看见那几个字,心里沉了一分。

影子里的东西瞒不住闻灯司。

灰豆却忽然道:“灯偏不是坏事。”

“怎么说?”

“如果灯不偏,它们就会直接照穿你。”

这话并没有让陆眠好受一点。

闻灯司内部比外面更冷。长廊两侧悬着许多灯,有的灯罩里空空荡荡,有的灯芯里关着一两粒微光。越往里走,微光越多,哭声也越密。

一只缺翅纸鹤贴着灯罩飞。

一辆断轮小车在灯芯里绕圈。

一枚裂开的木纽扣一跳一跳,像还想回到某件旧衣上。

它们很小,小到普通人只会以为那是灯火闪烁。可陆眠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更清楚的声音。

“别关我。”

“主人还没回来。”

“我没有咬人,是他先烧我。”

“冷。”

“我想回盒子里。”

陆眠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灰豆忽然用布手按住他。

“别应。”它说,“你一应,灯就知道你能听见所有残念。”

“它们不是证物。”

“我知道。”灰豆声音很闷,“但你现在救不了它们。”

这句话比灯更冷。

救不了。

陆眠昨天还是陆家少主,今天成了外支待查,腰上挂着一只被绑住的布豆娃,影子里藏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禁物。他确实救不了谁。

可听见却装作听不见,比挨骂更难。

沈照夜把他带到一间圆形审灯室。

室中没有窗,四壁全是嵌灯槽。正中摆着一张青石椅,椅背上有九道细细的锁纹。石椅对面是一面素色晶格镜,镜面浑浊,看不见人脸,只能看见一团模糊影子。

陆眠刚进去,就看见了季照雪。

她坐在另一侧的石椅上,手腕上套着一圈冰蓝锁纹。肩头的冰鸢不见了,只有几片薄薄纸羽被压在桌案上,每片纸羽上都钉着一枚细针。

季照雪脸色很白。

锁纹磨红了她的手腕,她却坐得很直,像只要一弯腰,就不只是她一个人低头,而是连季家递出去的那枚霜针也要被人踩进尘里。

看见陆眠,她眼神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冷淡。

“你也在这?”陆眠问。

季照雪还没回答,旁边的女司审先开口:“季家季照雪,私以霜影针干扰陆家剥影刑。按司律,需查其是否协助疑似禁械逃避封查。”

陆眠看向季照雪:“你不是来取契物?”

季照雪淡淡道:“取到了。”

“那怎么还没走?”

“走慢了。”

她说得平静,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灰豆在陆眠心里啧了一声:“她撒谎比你熟。”

沈照夜坐到主审位。

素色晶格灯被放在案上。灯芯里那些微光一靠近审灯室,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全部缩成一团。

沈照夜翻开文卷:“陆眠,十六岁,原陆家少主,昨日觉醒失败,今日削内族籍。疑似觉醒布偶类禁忌灵械宠。灵械宠暂名?”

陆眠道:“灰豆。”

女司审笔尖一顿。

沈照夜抬眼:“谁取的名?”

陆眠低头看向灰豆。

灰豆闭着眼,装得像一团发霉棉布。

“它自己说的。”

审灯室里安静了一瞬。

女司审抬头:“它开口过?”

“只对我。”

沈照夜道:“说过什么?”

陆眠看着他:“它说自己不是禁械。”

灰豆在心里骂:“我还说过沈什么夜长得像没睡醒的冷馒头,你怎么不讲?”

陆眠面无表情。

沈照夜没有被激怒。他只是把目光移到灰豆身上:“解绳。”

一名司卫上前,解开灰豆身上的红绳。

红绳一松,灰豆就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然后不动了。

不但不动,还把空着的右眼线孔歪向桌面,黑扣眼也彻底闭上,整只布豆娃软得像被踩过三遍。

女司审皱眉:“它在装死?”

陆眠道:“它可能累了。”

灰豆在心里道:“你才累了。别看我,别替我说话。”

沈照夜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银针。

针尖不是金属光,而是一点淡淡灯火。他把针悬在灰豆上方,轻轻一转。

“显人格。”

灯火垂落。

灰豆仍旧不动。

针尖灯火落到它肚子上,布面没有亮,也没有避。过了一息,灰豆肚子里忽然冒出一缕灰尘。

很普通的灰尘。

女司审低声道:“无人格反应?”

沈照夜没有说话。

他把针移到灰豆胸口那道黑白缝线上。

陆眠的心一下提起。

灯火刚碰到缝线,审灯室四壁所有灯槽同时闪了一下。

那些原本缩在灯芯里的微光,齐齐朝灰豆的方向贴了过来。

像无数被惊醒的小东西,隔着灯罩看见了什么。

沈照夜眼神一凝。

灰豆仍旧装死。

装得十分坚持。

陆眠却听见它在心里低声道:“别让他碰第二下。”

“会怎样?”

“会有东西醒。”

沈照夜的针又往下压。

陆眠忽然开口:“掌灯使。”

针停住。

沈照夜看他。

陆眠问:“如果显出人格,你们会怎么处置它?”

“定类。”

“定成禁忌呢?”

“封存,拆源,追查流向。”

“拆源是什么意思?”

女司审道:“将灵械宠人格、核心晶格、框架、残念分离。若无害,部分保留;若有害,灯封。”

陆眠看向四壁的灯。

他忽然明白那些灯里为什么有哭声。

拆源。

把灵械宠拆成证物,把人格拆成残念,把曾经陪过谁、救过谁、怕过谁的东西关进灯芯里。

也许闻灯司确实防止过很多灾祸。

可他们也真的把低阶灵械关在灯里。

季照雪忽然开口:“沈掌灯,按司律,疑似禁械若有主人契合,应先查主契,再查灵械宠人格。”

女司审看向她:“季姑娘,你现在也是受审者。”

“所以我背司律给自己听。”

季照雪声音很轻,却让那名女司审皱了皱眉。

沈照夜把针收回半寸。

“陆眠。”他道,“你与灰豆是否成契?”

陆眠想起废械箱底,灰豆抓住他手指那一下。

没有晶光,没有契纹,没有司仪见证。

只有一句:第九任主人,你终于来了。

“我不知道。”他说。

沈照夜道:“把手放到验契镜上。”

陆眠按他说的,把右手放在素色晶格镜前的石台上。

镜面浮出一团影子。

先是他的手。

然后是掌心里裂开的伤口。

伤口深处,一根黑白细线慢慢浮现。

审灯室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女司审脸色变了:“补缺线?”

沈照夜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震惊。

更像某个多年没找到的证物,突然自己走到了桌前。

“谁教你的?”他问。

陆眠摇头:“没人教。”

“昨夜之前用过几次?”

“没有。”

“代价是什么?”

陆眠沉默。

沈照夜道:“闻灯司问代价,不是为羞辱你。失去味觉、痛觉、记忆、影感、梦感,都会影响定类。说实话,能让你少死一点。”

陆眠垂下眼。

他想起父亲给的糖。

那颗糖的颜色、形状、包装纸上的小花,他似乎都还记得。可味道没了。不是忘记某一种甜,是整个“甜”从他的世界里被剜掉。

“甜味。”他说。

季照雪眼神微动。

女司审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沈照夜道:“第一次使用,失甜。代价偏轻,但方向明确。补缺线会取走人感。”

灰豆在心里低声道:“我提醒过你。”

陆眠道:“我知道。”

沈照夜问:“你知道什么?”

陆眠看向他:“知道我付过代价,也知道我不是因为想变强才用它。”

“那是因为什么?”

陆眠说:“因为有人要把我父亲留下的声音掐断。”

审灯室安静了。

沈照夜没有追问陆问舟。

但陆眠看见,他案上素色晶格灯的灯芯忽然颤了一下。

沈照夜也知道陆问舟。

不只是听过名字。

那种停顿太短,短得普通人抓不住。可陆眠刚刚经历过祖礼鼓的半声残证,他开始懂得看这些细小断点。

“陆问舟的案子,闻灯司也在里面?”陆眠问。

女司审立刻道:“受审者不得反问。”

沈照夜却抬手止住她。

“十二年前落星窑旧案,闻灯司死了七名掌灯人。”他说,“所以你最好确定,自己不是在拿一个死案开玩笑。”

陆眠心头一震。

七名掌灯人。

沈照夜说这句话时,拇指又压了一下灯柄上的旧铜牌。那七道横痕被他磨得发亮,亮得不像功绩,倒像七根刺,日日扎在他握灯的手里。

陆家说父亲叛族,闻灯司说死了七人,陆衡山说父亲留下祸根。每个人都只拿出一块碎片,可每块碎片边缘都带血。

灰豆忽然不吭声了。

沈照夜重新看向它。

“灰豆。”他第一次直接喊它的名字,“你若有自我人格,显形应答。闻灯司不以沉默定罪,但沉默会提高危险等级。”

灰豆仍旧趴着。

陆眠在心里问:“你真不说?”

灰豆没有回答。

沈照夜把素色晶格灯推近桌面。

灯芯里的微光一靠近灰豆,立刻乱了。

有一粒微光忽然从灯芯深处冲出来,狠狠撞在灯罩上。灯罩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第二粒、第三粒、第四粒。

越来越多。

四壁灯槽也开始响。

叮。

叮叮。

叮叮叮。

像无数被关在灯罩后的低阶灵械,突然认出了某个名字。

女司审脸色煞白:“掌灯使,残念暴动!”

司卫同时拔刀。

季照雪肩头那些被钉住的纸羽忽然颤动,冰霜顺着针尖往外爬。

陆眠感觉到灰豆在发抖。

不是装的。

“它们为什么看你?”陆眠在心里问。

灰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知道。”

“你认识它们?”

“我不记得。”

灯声越来越密。

素色晶格灯的灯芯里,一粒最暗的微光慢慢贴到灯罩中央。它比其他微光都小,形状像半颗掉漆的木珠,表面裂着一道细纹。

陆眠看见它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他的记忆。

是一间很黑很热的炉房。

无数豆核大小的晶格在炉火里翻滚,每一枚都边角硬直,里面蜷着一个小小影子。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主人,有人在喊娘。

炉火中央,有一只破布豆娃用短短的手扒着炉沿往外爬。

它胸口还没有黑白缝线。

它只有一只完整的眼睛。

“抓住它!”

画面骤断。

陆眠猛地扶住石台,额头全是冷汗。

沈照夜盯住他:“你看见了什么?”

陆眠没来得及回答。

那粒半木珠残念贴在灯罩里,忽然发出一声尖细到几乎听不见的喊叫。

可审灯室里所有灯都在那一刻亮了。

它喊的是:

“初炉里逃出来的豆!”

灰豆的布身体猛地僵住。

沈照夜手中的显人格针啪地断成两截。

季照雪霍然抬头。

陆眠低头看向桌上的灰豆。

那只从觉醒台废箱里被他抱出来的破布豆娃,终于睁开了黑扣眼。

它看着满室灯火,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

“初炉……”

下一瞬,所有素色晶格灯同时转向陆眠。

灯光照在他脚下。

他的影子里,竟传来一声和灰豆一模一样的低语。

“第九任,炉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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