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暮色沉沉压落群山。带上了今天需要用到的东西,我便开着底盘异响不断的二手捷达,碾过崎岖碎石土路,一头扎进贵州十万大山的深处。
越往山林腹地深入,空气愈发潮湿黏稠,混杂着泥土腐朽的怪异气味,沉甸甸压在口鼻之间。等我按照雇主给出的地址,将车子稳稳停在一座孤坟前时,天地间最后一点天光彻底耗尽,深山彻底坠入漆黑。
这单活儿,是老鬼今天白天急匆匆推给我的“高价急活”。雇主是个外地口音的中年人,声称祖坟在十万大山里被邪祟缠身,连请了三个风水先生都当场发疯,只要陈九能去“镇住邪祟”,他愿意出二十万重金。
二十万,足够我交一年房租,还能把师傅留下的债务还清大半。可当我真正站在这座孤坟前,我才明白,这哪里是驱邪的买卖,分明是一张催命的请柬。
一眼望去,此地格局凶险至极,是标准的阴湿绝地。
孤坟坟头低矮凹陷,密密麻麻爬满暗红色苔藓,诡异刺眼。周遭草木全无生机,尽数呈现出病态枯黄,枝干萎靡、叶片卷曲,整片坟地死寂荒芜,连虫鸣鸟兽的声响都彻底断绝。
我没有急着掏罗盘定风水、观格局。
师傅生前再三叮嘱我:外行看风水观山形水势,内行断吉凶先辨气脉。真正的风水大局,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阴阳玄学,而是实打实的环境肌理、空气成分、土地质地。
我俯身蹲落,从背包取出便携式高精度气体检测仪,又戴好密封防毒口罩,静待设备读数跳转。
不过数秒,检测仪屏幕瞬间亮起刺眼黄灯,警报低鸣。
我眸光一凝,死死盯住坟头那片暗红苔藓,心中已然看破玄机。这并非山野常见的普通苔藓,而是只生长在重度潮湿、重金属富集毒土中的血腐藓。
这类诡异植被扎根毒土、日夜腐烂发酵,会持续释放无色无味的微量神经毒素,隐匿在空气之中,肉眼难辨、嗅觉难察。
人若在此地久立停留,毒素持续侵入呼吸道与血脉,循序渐进侵蚀神经,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滋生强烈的被害妄想、幻听幻视,最终心智紊乱、彻底疯癫。
至此我终于明白,先前接连三个慕名而来的风水先生,为何尽数在此发疯失控。
他们懂风水格局,却不懂现代环境毒理,如果只是佩戴简易口罩,肯定挡不住细微分子级的神经毒素侵入。所谓祖坟闹邪、深山蛊术,根本是子虚乌有,三人皆是被这片人工培育的天然毒瘴,硬生生逼疯。
我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嘲讽。
邪祟从不在山野,只在人心。
老鬼推单时那句“这活儿邪性,你带好防毒面罩和解毒药”的嘱咐在脑海中闪过。我抬手翻开背包,取出提前备好的高浓度除草剂与生石灰粉,熟练按比例混合搅匀。符箓咒语皆是唬人噱头,对付这种扎根土壤、依托植被滋生的人工毒局,唯有彻底破坏植被生存环境、中和土壤重金属毒性,才能从根源断绝毒瘴。
就在我俯身抬手,准备将混合药剂尽数撒向坟头之际,山下河道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刺耳轰鸣。
轰隆隆——!
机械引擎的粗暴声响,撕裂深山死寂,突兀又狂暴。
我浑身肌肉瞬间紧绷,脊背发凉,右手本能攥紧腰间强光手电。这片荒山连条像样的硬化路都没有,寻常猎户都不愿深入,何来大型机械轰鸣?
我猛地旋身,抬手打开手电爆闪模式,刺眼惨白光柱瞬间冲破夜幕,直直锁定声响来源。
强光穿透沉沉夜色,山林暗处的景象清晰展露,瞬间让我心头沉至谷底。
夜幕之下,一台重型挖掘机正怠速运转、履带轰鸣,黑漆漆的铁斗泛着冷硬金属光泽。挖掘机旁立着四五名头戴安全帽的壮汉,人人手中紧攥实心钢管,面色凶悍、眼神凌厉,死死盯着我的方向。
而真正致命的破绽,不在这群壮汉,也不在挖掘机。
挖掘机后侧的山坡岩壁上,一根粗壮的工业塑胶排污管横空伸出,管口正对这座孤坟,源源不断喷出浓稠的白色化学废气,刺鼻的腐蚀异味顺着夜风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排污落点,分毫不差,正中坟心。
所有疑点瞬间串联,真相大白。
根本没有什么祖坟闹邪、阴煞缠身,更无苗疆蛊毒作祟。这片绝地毒瘴、诡异苔藓、疯癫的风水先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黑心工业风水局。
有人私自将上游非法化工厂的重金属排污管道,改道接入这片坟地。长年累月的污水渗透、废气沉积,彻底毒化土壤、催生毒藓、制造毒瘴。
其目的昭然若揭:借“祖坟闹鬼、阴宅不祥”的诡异传闻,吓退所有风水先生与族人后人,彻底坐实此地凶煞之名,最终以极低价格强行征地拆坟,完美掩盖非法排污、破坏山林的重罪。
杀人不见血,贪利不露形,借风水掩黑活,用人心造凶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出手机,盲按下了微型执法记录仪的云端同步备份键。
排污造假、蓄意害命、伪造凶局,桩桩件件皆是重罪。只要这段视频活着带出这片深山,这整条黑色利益链,瞬间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可就在我注意力全被排污管和那群壮汉吸引、左手刚刚按下备份键的刹那——
挖掘机的轰鸣声,成了最完美的掩护。
一道黑影借着引擎的噪音,悄无声息从我身后的视觉死角贴近。
一只粗糙厚重的大手,骤然死死捂住我的口鼻,力道蛮横霸道,彻底封死我所有发声退路。
下一秒,一截冰凉刺骨、沾满厚重机油污渍的管钳,狠狠顶死在我的后脑要害。
金属硬质的冰冷触感,透过头皮直刺骨髓,只要对方稍稍发力,我的后脑骨瞬间就能碎裂。
“小子。”
耳边响起一道粗粝沙哑的嗓音,裹挟着浓重的西南口音,阴冷刺骨,“有些事,看见了是祸,就得烂在肚子里。”
“今晚这座坟坑,要么是别人的故土,要么,就是你的新坟。”
刹那间,浑身血液近乎凝固,四肢百骸寒意彻骨。
生死关头,我强压心底惊悸,猛地屈起右肘,借着腰力狠狠向后撞去,正中对方柔软的腹部。
壮汉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捂住我口鼻的手本能地松开了一丝缝隙。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生机,我猛地偏过头,视线死死锁定身前壮汉的脖颈。
昏暗光线下,一枚古朴玉佩悬挂在他颈间,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玉佩通体暗沉,上面雕刻的血色脉络纹路,在手电余光下泛着诡异的幽红,清晰刺眼。
不用看清刻字,只凭这独门形制,我便如坠冰窟。
九阴绝脉!
又是它!
水伯的人!
我以为自己昨夜取证脱身、悄然蛰伏,已然占据主动。却万万没有想到,从荒山那夜破局开始,这群幕后黑手就已经牢牢盯上了我,步步紧随、处处设伏。
这场复仇清算的棋局,从来不是我在狩猎他们。
是他们,一直在等着我入局。
冰冷厚重的管钳死死抵在我的后脑要害,坚硬金属贴着皮肉,寒意刺骨,如同蛰伏的毒蛇,死死锁定致命破绽,只需轻轻一压,便是骨碎人亡的结局。
我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悸,稳住紊乱的呼吸。行走阴阳阴局,对峙黑心恶人,最忌心慌自乱。一旦心神失守,便再无翻盘余地。
“别动。”
身后壮汉的沙哑嗓音压得极低,裹挟着浓重的机油铁锈味与劣质烟草的刺鼻恶臭,贴在耳畔阴恻作响,“你师傅当年,也是这么束手无策。就是太守规矩、太讲道义,最后烂在了城郊臭水沟里。”
“你比他活络,应该知道怎么选,才能活。”
这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我脑海!
过往所有疑点、所有被刻意掩盖的假象,瞬间崩塌碎裂。师傅从来不是意外窒息,更不是无端吓死。他的横死根本是蓄意谋杀!
老鬼查到的那份隐藏尸检报告,白纸黑字写着“吸入过量石灰粉,机械性窒息”——原来,那根本不是意外!是这群畜生用石灰粉活活捂死了师傅,再用这柄管钳伪造现场,将惨死伪造成意外,蒙骗世人!
滔天恨意瞬间涌上胸腔,我指尖紧绷、牙关咬紧,却依旧强行稳住身形,不露半分破绽。
我右手悄然探入冲锋衣内兜,指尖精准触碰到一抹冰凉坚硬的金属——那支全程待命的微型执法记录仪。
踏入这片毒山之前,我便提前开启了云端同步备份。在这黑白颠倒、人心吃人的世道,师门传承的罗盘《撼龙经》只能观格局、辨风水,唯有实打实的录像取证、铁证留存,才是绝境之中真正能保命、能定罪的底牌。
“想好了没有?”
见我迟迟不语,身后壮汉耐心耗尽,手腕骤然发力。管钳狠狠磕撞在我头皮之上,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温热的鲜血顺着额头缓缓滑落,糊住眉眼。
“乖乖交出手机,自己跳进身后的排污毒坑。兴许老子心情好,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时机已至!
我不再隐忍,就在他挥动管钳砸下、身体本能前倾的刹那,我猛地仰起头,借着腰背的爆发力,用沾满鲜血的后脑勺狠狠向后撞去!
“砰!”
坚硬的头骨精准砸中他的鼻梁与下颌。壮汉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捂住我口鼻的手本能地松开了一丝缝隙,头顶的管钳也随之一偏。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生机,我顺势向前一个翻滚,瞬间拉开了与他的致命距离。
壮汉被我撞得鼻血横流,还没来得及挥动管钳追打,我已猛然回身,正面对准他的面门,拇指狠狠按死了执法记录仪上的SOS高频警报与爆闪双按键!
滴——!!!
一百二十分贝的防空警报骤然炸响,尖锐刺耳的轰鸣撕碎荒山死寂,震得人耳膜震颤、心神大乱。与此同时,记录仪端LED灯高频频闪,极致刺眼的白光瞬间爆发,直直轰向壮汉双眼。
“啊——!!!”
壮汉完全没料到我会在绝境之中骤然反击,这般不讲章法的硬核破局,彻底打乱他的算计。强光致盲、噪音袭神,双重冲击之下,他瞬间惨叫失声,手里的管钳再也握不住。
当啷!
金属管钳脱手坠落,重重砸进泥泞积水之中,溅起一片浑浊泥水。
就在他捂眼惨叫、身形踉跄的瞬间,我顺势反手一抓,虽未擒住他的要害,却死死勾住了他脖颈间的挂绳。
“啪嗒”一声轻响,挂绳应声崩断。
彻底破防的壮汉顾不上捉拿我,双手死死捂住双眼,剧痛让他如同被踩断脊背的野兽,连滚带爬朝着挖掘机方向仓皇逃窜。慌乱之间,他被地面盘结的树根狠狠绊倒,整个人重重摔进冰冷泥水里,狼狈不堪。
我冷眼凝视他逃窜的背影,没有追击。荒山夜黑、地势凶险,穷寇莫追,稳妥取证、留存底牌方为上策。
我松开按键,刺耳警报与刺眼强光瞬间停歇。低头看向掌心记录仪,红色指示灯平稳闪烁,全程清晰记录、完好无损。
方才他亲口承认谋害师傅的罪证、恐吓胁迫的话语、蓄意伤人的威胁,尽数被精准收录,铁证如山、无从抵赖。
寻衅恐吓、故意伤害未遂、蓄意杀人供词,桩桩重罪清清楚楚。只要我能活着走出这座大山,这名黑心打手,必定牢底坐穿。
我深吸一口混杂机油、化学废气的冰冷空气,弯腰俯身,将泥水中的管钳稳稳捡起。
就在起身的瞬间,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地面一抹暗沉反光——方才被我扯断的挂绳上,正连着一枚玉佩,随着我的动作滚落在泥水之中。
是九阴绝脉玉佩!
我瞳孔骤然紧缩,心脏猛地一沉,窒息感席卷全身。
这枚玉佩的形制、纹路、质感,与师傅临终前死死攥在掌心、染血不离的那一枚,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快步上前拾起玉佩,借着微弱手电余光细细端详。玉佩暗沉冰凉,纹路古朴厚重,翻转至背面,一枚细小浅淡的指甲刻痕清晰可见。
一个工整锋利的——“水”字。
刹那间,所有线索彻底闭环。
师傅罗盘背面的刻字、荒山无脸人的灯笼竹骨、眼前杀手的玉佩印记,全部同源!
眼前这个手持管钳、亲手参与谋害师傅的包工头,不过是水伯麾下最底层的一枚打手、一条听话的走狗。
真正藏在黑暗幕后的水伯,至今隐于阴影,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无人摸清其真正目的。他为何要布局害死恪守正道的师傅?这一连串阴宅凶局、人为杀局,背后到底藏着何等滔天阴谋?
我抬眼望向远方山下,城市霓虹灯火璀璨,繁华耀眼。可这片灯火照不亮深山的黑暗,更照不进层层黑幕包裹的人心鬼蜮。
从荒山绝户地入局,到如今手握杀人铁证、摸清幕后脉络,我早已深陷泥潭、无路可退。
这趟吃人不吐骨头的浑水,我彻底蹚定了。
师傅的冤屈,今日起,我亲手来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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